关于我在无意间被隔壁的天使变成废柴这件事8.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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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艺术家: Mr. Saiki
  插畫: Hanekoto
  图源:uu(正文)、Naztar(店铺特典)

翻译:Naztar(第1、10~11话&店铺特典)、HSTing(第2~10、12话)

  校对:Naztar
  润色:Naztar

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,禁作商业用途。 译者绝不会负担任何责任。


转载前请事先知会本人,并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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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「我想创造各种回忆。」

过着自甘堕落独居生活的高中生藤宫周,与外号为「天使」的全校第一美少女椎名真昼。


两人因为一次偶然的契机而开始交心,在不知不觉间互相吸引,变成了彼此眼中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

这本全新创作的短篇集,收录了两人在关系渐渐变化的途中发生的各种回忆。

  这是两人之间甜蜜又令人心痒难耐的恋爱故事──

「我想趁还没忘记的时候,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。」

  (今、今天还是选开襟毛衣好了。 )

 至今的轨迹


笔尖抚过纸张,发出「喀喀」这般有些坚硬的声响,同时写出文字,将纯白的纸张填满。


真昼纤细的手指正握着细长的原子笔,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,用漆黑的墨水排出一个个文字。 周尽量不让自己看到她写了什么内容,只是关注身旁的她默默书写的模样。


每天他们吃完晚餐、收拾好餐桌后,就会一起坐下来放松,但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常卿卿我我。 不知该不该笑,别说班上同学,连树都误会了,他们总认为周跟真昼会成天黏在一起。


实际上,如果各自都有事要做,他们就会去忙自己的,并不会那么常一起做事或增添感情。 尽管两人共处一室,但他们更喜欢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中,度过平静的时光。


今天也不例外,真昼一如往常坐在周的身旁,静静地一个人写东西。


就算彼此是情侣,偷看她写什么也未免太没礼貌,因此周没想过偷看,不过他知道真昼大概在写什么。 她以前曾汇整过食谱和料理的评鉴,但她这次并不是用那本笔记本来写。

  周瞥了一眼,感觉那是一本皮革封面的册子。
  「你在写什么?」

尽管周不好意思打扰她,但她专注写字的模样实在太安静了,让周不由得开口问道。 真昼随后抬起头来,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。


接着她发现周的视线正在自己手边徘徊,便仿佛恍然大悟似地说了一句「噢噢」。


「应该能称呼它为...... 日记吧? 我想趁还没忘记的时候,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。」

  「这样啊,该说你认真,还是耿直呢?」

周还以为她在写什么,原来是日记。 听她这么一说,周也觉得她手边这本册子看起来的确很像日记。


它的外表不是女高中生会喜欢的那种可爱或华丽的风格,从它看似稳重又耐用的外表来推断,它确实很像真昼会使用的物品。


可能是因为真昼很珍惜它,这本日记没有明显的使用痕迹,但它看起来仍有一种历尽沧桑的感觉。 至少真昼应该不是最近才开始使用它的。

  「你每天都会写吗?」

「不,倒也没有这麽频繁,只是有什么事的时候才写一下这样。 这算是从小就有的习惯了......」


「这不是很好嘛,要是有纪录下来,以后再回头看的时候就会想到:『原来当时还发生过那样的事喔?』 」

  「不管好事坏事都会想起来就是了。」

虽然没有到写日记的程度,但周如果有事情要记下来,他就会打开手机的日历APP简单写一下。 他曾有过一些经验,就是他回头思考的时候,发现当时的纪录助益良多。


「但如果是要疏理自己的情绪,或者是事情的经过,这种方式刚刚好。 只要把它写下来,之后就能马上回想起来。 比如说...... 我也有写第一次和你说话那天的事呢。」

  「我投『这人是怎样?』 一票。」

周与真昼相识之后的初次交谈,是在周把伞塞给真昼的那一天。


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的周说话刺耳、态度恶劣,给人的第一印象想必差得可以。 周自己都这样认为了,在真昼看来肯定糟糕透顶。


尽管真昼不怎么提起,但那天她母亲对她说了很难听的话,最后她只能一个人待在公园。 心里都受伤了,周还用那么冷淡的方式和她说话,她心情好不起来也是理所当然。


早知道当时的态度就应该再好一点──周越是回忆就越感到后悔,不过当事人看到周的表情后,却觉得有趣地笑了:


「呵呵,我是无法否定,但我的感觉没有那麽糟唷。 讶异的成分反倒比较大,再说平时在学校时,我也隐约知道你很冷淡了。 我看得出来你把伞交给我,不是出于什么邪念。」

  「那样就好...... 了吧?」

「嗯。 该说正因为你是这样的态度,我才觉得得救了...... 要是有个不认识的人突然对你这么温柔,你不怕吗? 我很怕陌生人闯入我的私领域。」

  「这个嘛,倒也是。」

对当时的真昼而言,所谓的他人想必不是能够轻易信任的存在。 正因为她明白自身的价值与立场,她才会划出一定的界线,以免和别人产生过度的交集。


「就结果来说,凭你那种态度,就算和你有所牵扯也不会有问题。 这成了我们累积互信的基础,所以也不是坏事。」


「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,但我还是很后悔,要是当时的态度和口吻再和善一点就好了。」


周也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冷淡,为此他正在反省,但真昼只是觉得有趣地笑着。

  「毕竟那时候的你总板着一张脸,态度又不好嘛。」
  「非常抱歉。」
  「我没有要怪你就是了。」

真昼伸手掩住嘴角,吃吃地发出宛如低语的柔和笑声。 周于是回以一记白眼,此举却反倒让真昼的笑意更浓了,忍不下去的周只得把头转向一旁。

  尽管真昼的笑声还没停止,但她没再继续捉弄周了。

毕竟当时难受的是她,这么一点程度的捉弄,周不怎么会放在心上,不过一码归一码,被人捉弄感觉也不好玩。


「真是的......」周悄声叹了口气,一脸若无其事地用指尖抚过真昼的背后权充报复,下一秒他就立刻察觉到真昼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

不过真昼对此倒没有责备的意思,只是拍了一下身旁周的大腿当成回敬。


接着真昼就这样继续在日记上振笔疾书,周因此在想她是不是在写刚才的事情。


要是真昼写了一些有的没的,之后她多半会捉弄周说:「你看看,之前还发生过这种事呢。」 周一想到这里便觉得有些难堪,但他毕竟没有阻止人家的权力,他只能抿紧嘴唇,看着真昼愉悦地在日记上挥笔洒墨。


真昼并非每天都写,也不是一次写满一整页,加上一眼就看得出颇有历史的皮革装订,她想必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写日记了。


从消耗约三分之二的页数这点可以想见,她已经写了很多年。 这本日记就是陪伴了她如此之久。

  「你很好奇吗?」

周没有偷看真昼在写什么,只是观望她写作的模样。 她似乎注意到周正看着自己,便疑惑地歪过头来。


「唔──要说我不在意,那绝对是骗人的,但不管好事还是坏事,这本日记想必都纪录了你至今的回忆和情感吧。 如果你不想给人看,我也不会强行打探。」


周自承独占欲略强,但他不会靠这种想法去束缚对方。


他的本意并非以自己的情绪为优先,从而伤害到人家,再说他不觉得只要一无所知就万事大吉。 秘密该隐瞒就隐瞒,要不要说是真昼的选择,周没有决定权。


「你应该也有事不希望别人知道,而且我觉得自己不该看...... 我可没有那么不知趣、粗神经,仗着自己是男朋友就想刨根问底。 毕竟谁都有一两件秘密嘛。」

  「你太明白事理,有时候我都觉得好伤脑筋。」
  「欸……」

真昼不知为何有点傻眼,发觉这点的周才觉得纳闷,但他知道真昼没有瞧不起的意思,赞赏的成分还比较大,因此他也没再多说什么。


「...... 我不是你,我不可能什么都知道,不知道也比较好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领域和隐私权。」


「呵呵,我知道的...... 只是在想你会不会好奇心发作。」


「...... 我不想偷看,只要你愿意把你想说的事告诉我就够了。」


只要真昼把她想分享的事物告诉自己就好──周展现出这种彻底尊重真昼意志的态度后,真昼便「唔──」了一声,露出烦恼的样子将日记往回翻。

  「就算你问我有没有事想跟你说,我也不好回答。」

真昼纤细的指尖唰唰翻着纪录自己人生的纸张,可以看见上面的字体有点圆圆的,比现在还年幼一些,这些字随后又被其他纸张挡住而看不见了。


「其实我写的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事。 与其称它为日记,不如说是纪录或者报告还比较贴切。 等这本日记开始有点日记的样子,已经是我念国中的事了。 当时我的心绪格外不成熟,只要碰到什么讨厌的事,我就会把不满的想法写下来,不会让这件事就这样算了。」


「如果你这样叫做不成熟,那些乱发脾气的人不就是小婴儿了?」


「在乱发脾气的时候,压抑不住激动情绪的自己都会希望别人能够讨自己欢心──只要是个人,应该都无法否认自己有这种幼稚的想法吧?」

  「这话还真直白,但你说得没错...... 我会注意的。」
  「你怎么这么消沉?」
  「没有,我只是在想自己说不定也是这样。」

周本来就不怎么会生气,再说他和别人的交情根本就没有深到会向对方发脾气的程度,但或许他有对别人发过脾气,只是自己没注意到而已。


这种事情自己往往都不会有感觉,因此他先自我提醒,当成从今以后的诫律。 尽管他是这样想,真昼却露出些许沉思的神色。

  「...... 你别气了嘛,好乖好乖。」
  「才不乖!」
  「一半是开玩笑的。」
  「只有一半吗......」

「不,我只是没看过你乱发脾气,我觉得你那样一定很可爱。」


「不管怎么想,乱发脾气都是一种冷暴力,跟可爱完全沾不上边吧......」


光是想象自己耍任性,对真昼发飙的样子,周就觉得快吐了。 如果他还小,要说可爱也不是不行,但现在的他尽管仍有一点点稚气,却已与优秀的青年无异。


像他这样的人要是一有个不如意就撒泼打滚,那种景象想必很不堪入目。 真昼多半只是想看周发泄情绪,而非一点大人样都没有的幼稚行为。


「这件事暂且不论,我想你几乎没有对人发脾气过哦。 你不是很常责备自己,动不动就自卑,兀自消沉下去吗?」

  「唔。」

「每次有什么事情,你都会觉得错在自己,从而一蹶不振,即使错的完全是对方,你还是会对自己的问题耿耿于怀。」

  「...... 不可能每次都是别人的错吧。」

如真昼所言,若是要周归结出一个原因,他八成都会认为错在自己。 尽管不到退缩的地步,他还是会乖乖听对方的。


「就算不是百分之百,百分之九十九‧九也是对方的错哦?」

  「是没错啦。」

「我和你是同类人,但我比较干脆一点。 我会反省自己的行为,但我更会客观审视自己有没有责任,不做不必要的道歉和反省。 我不会让自责压垮我。」


真昼的一言一行都出于她果断的性格,周只感到羡慕。


「以前的我处理情绪的手段不是很巧妙,一点也不可爱; 待人接物的方式相较现在也笨拙得多。 我真心觉得当时的自己好不成熟。」

  「一点也不可爱?」
  「你为什么怀疑?」
  「我只是在想:『可爱的聚合体在说什么呢?』 」

尽管真昼没有自觉,但她的举动可爱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,在周看来只会觉得「你现在是在说什么?」。


天使的言行是她本人刻意为之,会得到美丽、贤淑的评价也是理所当然,不过她在拿掉这些面具,和周两人独处的时候,她都会在无意间展现平凡的一面。


尽管某人偶尔会唆使她做出类似挑弄的行为,但大多时候她都会展现不加修饰的面貌。


要是别人同样有这种可爱的举止和用词,周一定会觉得对方是不是有所企图,但对真昼来说,这些态度都是自然而然表现出来的。 就是这点令人折服。

  「不知道以前是哪里的谁说我不可爱呢?」
  「是当时的我有眼无珠。」

当时的确是他不好,说得太过分也是事实,对此他已有所反省,因此真昼点破这件事还是让他感到十分抱歉。

  「...... 你说得没错,我以前确实不可爱。」

「要是现在的我看到当时的你,应该也会觉得很可爱就是了。」

  「不是因为男友滤镜吗?」
  「就算拿掉滤镜我也觉得很可爱。 好像刺猬一样。」

真昼戴上名为天使的面具,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,不着痕迹地婉拒别人,与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。 在如今已知道她真实面貌的周看来,她的这副模样就好比长了无数根尖刺的刺猬。


天使模式是她保护自己的处世之道,因此周不打算说三道四,但看真昼现在松懈又软呼呼的样子,周甚至怀疑这两种她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

周没有戏弄真昼的打算,不如说他觉得真昼这样很可爱,令他感到欣慰。 虽然他放松了嘴角,真昼却反而往脸颊里注入空气,鼓成一颗气球。


她这稚气的举动实在可爱到不行,周不由得补上一句「现在应该是松鼠了吧?」 真昼闻言便立刻往他的侧腹上轻轻挥出手刀。


真昼反复施展攻击表达不满,她这副模样还是那么惹人怜爱。


周也知道她只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,因此更觉得她可爱了。


「...... 结果现在的你,比刚和我认识时还要率真、爱撒娇又怕寂寞了呢。」

  「...... 不应该是再也装不下去了吗?」
  「是你没再装了吧。」
  或许正确的说法是没必要再继续装模作样了。

真昼不需要在周的面前涂脂抹粉。 正因为她相信周接受了真正的她,她才会展现柔和的一面。

  这份信赖与倾注而来的爱情最让周感到欣喜。
  「...... 在你面前不需要装。」
  「虽说一开始就不怎么装了。」
  「还真是不好意思呢。」
  「非常抱歉。」
  「...... 我可以让你摸摸我的头当成道歉唷?」

见真昼期盼似地探出脑袋,周差点就笑了出声,同时伸手摸了摸她好像很柔软的头发。


她细心呵护的亚麻色秀发十分顺手,指头只是稍微勾一下,就能让它在手中滑落,同时它还会散发出一股无可比拟、清爽又残留着甘甜的香气。


随着哗啦啦的声响,周细心梳理她从肩膀滑落的长发,真昼原先不满的表情也渐渐缓和下来,流露出一股幸福的感觉。

  「大小姐,您看这样可以吗?」
  「很好。」

真昼一如自身所言毫不掩饰满足的神情,周就算产生她长出尾巴还摇个不停的幻觉,应该也不足为奇。

  「该说你是猫,还是狗呢......」
  「你刚说了什么?」
  「什么都没有。」

要是周太多嘴也会惹真昼不高兴,因此他只能把不该说的话藏在心底,又摸起了乖乖向他撒娇的真昼的脑袋瓜儿。


真昼则是姑且装作没听见周刚才说的话,她让喉咙发出呼噜噜的声音,同时接受周的抚摸,轻轻依偎在他的怀中。

  她手中的日记本依然主张着它的存在感。
  「你不继续写了吗?」

「...... 等你摸完,我要在上面写你把我当成动物来对待。」


「要是之后的你看到这段,肯定会觉得是我行为有问题。」


「呵呵,如果我没印象了,我再好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。」


她或许已经决定好要把这件事写上去了,她翻开日记本,手指描着刚才写到一半的地方。


「我想创造各种回忆。 就像这本从小写到大的日记一样,我想把这些回忆纪录下来,当成自己的养分。」


真昼又继续向前翻,怀念似地瞇起眼睛,看着墨水有些劣化、褪色的文字。


「...... 这样我就可以知道,在我和你在一起之前,我从来没有如此满足过。」


她并没有感到后悔、不满或痛苦,只是像回忆过去似地露出怀念的眼神,用柔和的嗓音如此说道,接着她翻到应该是很久以前写下的某一页,静静闭上眼睛。

 看似相同却又不同的两人

  某天假日。

由于真昼平常使用的洗发精即将见底,她便出门买新的以备不时之需。 路上她还顺便去了常去的美容院请人修剪、保养发尾和浏海,最后才踏上归途。


她顺道去了一趟咖啡厅想稍作休息,这时她在座位区的一角发现了熟悉的面孔。


或许是因为今天假日,店内高朋满座,空位所剩无几。 真昼在寻找空位时看到了一名熟人,但她很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。


如果对方是千岁,真昼会大方走上前去──但那个人尽管真昼认识,却不是和她有直接关系的人物。

  (我很难说自己跟他很熟。 )

真昼还没有完全掌握好和他——也就是优太之间的距离感,却像这样在咖啡厅里见到他了。

  其实对真昼而言,优太是周、树和千岁的朋友。

当然,如果见到面他们还是会正常交谈,但要问优太是不是真昼的朋友,她自己也很难干脆点头。 她和树之间都还有一点距离了,遑论优太还是树的朋友。


真昼感觉优太就像朋友的朋友,虽然她知道优太不是坏人,但她也无法断言自己跟优太已经变得很要好了。 他们的交情并没有好到,就算在其他地方单方面发现对方,也会去找他说话。


「唔~」真昼发出沉吟,双手拿着放有餐点的托盘,停在原地好一下子。 但真昼考虑到这样会挡住周围的客人,因此她犹豫了片刻之后,还是向优太的座位走去。 他正坐在双人座上安静读书。

  「门脇同学,你好。」
  「咦? 啊,是椎名同学,你好。」

真昼含蓄地向优太搭话,但突然被叫到名字似乎让优太吃了一惊,他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来。


由于今天假日,优太穿的是便服,可在真昼看来,他仍然是个相当俊俏的男生。 他一抬起头,周围的女性们就稍微骚动起来。


优太只是从惊讶的表情变回轻柔的笑容,附近的人就躁动成这样,想来他也很辛苦吧。

  「你今天是去买东西吗?」
  「嗯,我想说来休息一下,就看到你在这里。」

真昼稍微晃了晃挂在手腕上的购物袋,优太便理解似地点点头。


「这样啊,辛苦了。 你要不要坐我对面? 附近好像没有其他空位了。」

  「谢谢你,那我就和你并桌了。」

真昼也觉得自己很厚脸皮,但还是接受了优太的好意,坐到他对面的座位上。


考虑到自己和优太在学校的影响力,在这种场合坐在一起或许会有一些风险,毕竟周围未必就没有同校的学生。


可是附近不但没有空位,其他桌的客人也没有要走的迹象,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。


真昼把托盘放在桌上,稍微喘了口气,优太则是微笑着把在桌上摊开的活页笔记本拉到自己那边。 从桌上还有参考书和铅笔盒来看,他似乎是一个人在咖啡厅念书。


「我记得你的社团...... 今天放假对不对? 你现在是在念书吗?」


「嗯。 我本来想在家里念书的,可是姊姊她们太吵了。」

  「令姊?」

这么说来,之前周在跟真昼聊天时,曾告诉过她优太有姐姐,但真昼见到优太有些为难地说自己的姊姊们很吵,还是不禁睁大眼睛。


以高中生来说,优太算是相当沉稳,个性也很温和。 虽然真昼不明白何谓家人,可她也很难想象,优太的姊姊会是那种让弟弟感到困扰的个性。


优太见真昼不停眨着眼睛,也苦笑着说:「你很难相信对吧?」


「...... 只是你同样身为女性,以下这些话我其实不该跟你说。 你想嘛,要是一个男生有好几个姊姊,他就会在姊姊面前抬不起头; 又或者说他处于人数劣势,不得不乖乖听话...... 因此就得帮姐姐做牛做马。」

  「原来也有这样的家庭啊。」

真昼当然是独生女──虽然母亲可能在外面有孩子──所以她并不明白有姊姊的感觉。


应该说,真昼连一般的家庭都不太了解,更不会知道姐姐和弟弟该站在什么立场与对方相处。 就算优太用长幼有序的说法来解释,她也无法理解。


「虽然每个家庭都不一样,不过我家的姊姊们很强势......」


「呵呵,毕竟你既敦厚又和善,一定会透过行动来实现姊姊们的愿望吧。」

  「你这话说得还真好听。」
  「我只是觉得说得正面一点比较好。」

不管怎么说,优太的确是很伤脑筋,但真昼认为同意他对姐姐的负面情感不是个好方法,于是她决定以称赞优太的方式来回应,结果优太却对她露出有些坐立难安的表情。


真昼看不出优太对姐姐的恶意,因此她可以确定优太对姐姐的感情并没有到讨厌的地步。


「就算待在家里,杂事也会自动找上门,但我也没有认真到得去图书馆念书,所以我就来这个可以稍微喘口气的地方了。」

  「原来如此。」

真昼明白他的理由了,但她还是有些地方无法完全理解。

  「可是,你真的喘口气了吗?」

真昼往周围瞄了一眼,便发现有些年轻女性正频频看向这边窃窃私语。


虽然真昼没打算一一细听她们在说什么,但她们谈论的内容多半跟优太有关。


优太似乎也察觉到真昼想表达的意思,于是浅浅一笑。

  「嗯~普普通通吧。 因为我习惯了。」
  「你也很辛苦呢。」
  「哈哈,没有你那麽辛苦啦。」

「如果你要这么说,我就会回答你『我也习惯了』喔?」

  「彼此都很辛苦呢。」
  「是啊,真伤脑筋。」
  真昼和优太在这方面应该都很相似吧。

虽然他们听到天使和王子的外号会露出苦笑,不过他们的外貌就是这么端正,足以被人如此称之。


至少真昼经常在并非出于己意的情况下被异性捧上天、被人搭话抑或是吸引他人目光等等。 从眼下的状况来看,优太应该也有过相同的经验。


不同的地方在于,真昼是故意表现出吸引众人的态度,而优太不是故意的。 真昼不认为他像自己一样有什么隐情。

  「你是真的很伤脑筋吗?」
  「哎呀,我可什么都没说。」
  「我也什么都没说喔。」
  「呵呵。」

真昼原本以为她跟优太只是同一种类型,但看来两人的个性也有些相似。


虽然优太不像真昼那般厚黑,但他也不是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完美贯彻表里如一的人。 不过他确实很小心谨慎。 优太见真昼露出「别再深究下去」的微笑,也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

「就算我们互相试探,感觉也不会安心,所以还是算了吧。 而且你在各种方面都感到困扰也是事实,我们就当作彼此都很辛苦吧。」

  「说得也是。」

优太表示再深究下去也不会有好事,因此干脆结束话题,这让真昼稍微松了口气,同时也不禁想道:「面对他还是别掉以轻心为好。」


连不喜欢与人交流、对谁都抱持高度警戒的周都能和优太打好关系了,真昼也觉得和优太相处应该没有问题,况且以她平常在学校观察到的情况来看,至少优太的人品蛮高尚的。


之前真昼与周在黄金周约会时偶然碰到优太,他不但帮忙保守两人的秘密,面对天使时也不会戴上有色眼镜,对她的态度依旧温和,可见他个性相当不错。


明明是这样,真昼却有些警戒,这或许已经是种习惯了。


过去的周给人一种不擅长与他人往来的印象,但真正不擅长的人其实是真昼。


真昼基本上不会信任别人,这副念头让她张开薄薄一层保护个人空间的薄膜,同时装出天使的言行举止。 这样一来,无论如何她应该都无法完全信任优太。


她不是讨厌优太,只是对他不甚了解。 在她的认知之中,优太一个不知其真面目为何的人。


优太对真昼内心的评价一无所知,脸上只是挂着一如往常柔和的笑容,观察对方的反应。

  「你今天是和白河同学出门吗?」

「不,今天只有我一个。 千岁同学和赤泽同学有约,再说我们也不是每次都一起出门。」


千岁的确是真昼在同性之间最要好的朋友,但她们并没有很常一起行动。 千岁自己也有很多其他朋友,她有时候会和那些女生去玩,有时候也会和男朋友树待在一起。


至于今天,真昼本来就已经事先问过千岁的行程,所以就没有约她了。 只是要买个护发产品,特地拜托千岁跑一趟也很不好意思,而且要是打扰到她和男朋友的时间,感觉会被马踢。


「对喔~树有说过。 我不知不觉间就产生你总是和白河同学在一起的印象了。」

  「呵呵,我们开始交流之后还没过多久呢。」

「可能是因为冲击力太强了吧? 她一看到你就会说『真昼儿~!』 ,然后跑过来关心你。」

  「的确。 我很常受到她的关照。」

喜欢亲近人的千岁经常关心真昼,也会积极来找她玩,周围的人都因此产生真昼和千岁感情很好的印象。


虽然她们之间营造出一种感情融洽已久的氛围,但真昼和千岁是从今年开始才开始打好关系的。 其实时间并没有经过那么久。


「我一直觉得你们感情很好,原来没有过多久啊。 一年级的时候我和你们两位都不同班......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往的?」

  「我们是过年后开始直接交流的。」
  「哦~还没过半年啊。」
  「我很感谢她对我这么好。」

真昼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千岁这么喜欢自己,但千岁表里如一的开朗态度好几次拯救了她。 虽然多少有点太活泼了,但那样也很可爱。

  「毕竟白河同学很中意你嘛。 我经常听她提到。」
  「...... 真是的,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呀?」

真昼没想到连优太都知道了那么多,尽管她知道千岁不在场,却还是忍不住责备起这位友人来了。


因为真昼会对千岁展现不为优太所知的模样和举止,所以她很担心千岁有没有说溜嘴,但优太看着她的眼神一如往常,真昼希望千岁没有对他灌输什么奇怪的知识。


真昼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,之后要不着痕迹地叮咛千岁。 同时她把已经冷掉不少的咖啡欧蕾送到嘴边,优太则是用温和的眼神注视着她。

  「...... 没想到我们可以这么普通地交谈。」
  「你的意思是?」

真昼稍微润了润嘴唇后反问,优太便含糊其辞地回道:「嗯~该怎么说才好呢?」


「哎,我自己说是很奇怪,但其实你跟我没有很要好吧? 对你来说,我大概只是朋友的朋友,我想说既然我们是这种关系,我们俩独处会不会让你尴尬?」


真昼没料到优太担心的问题和她一样,因此不断眨着眼睛。 不过优太的眼神带着一股不太明确的笑意,像是在关心她,又像是有点伤脑筋,这也让真昼稍微放下警戒心来。


「这个嘛,如果我说自己完全不排斥,那肯定是假的,不过我很清楚你的为人。」


「我很感谢你的认同。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不擅长跟我说话。」

  「不擅长?」

「啊~与其说不擅长跟我说话,应该说一旦跟我扯上关系可能会引来麻烦,所以就避开这样?」


优太果真对周围的评价和视线有所觉察,他是个聪明人。


自己和优太之所以没有接近彼此,的确是因为会发生麻烦事。 真昼对他没有兴趣当然是主要原因,不过也有一部分的理由是她觉得和优太扯上关系会很麻烦。


如果受男生欢迎的真昼和受女生欢迎的优太开始要好起来,可能会导致其中一方受到危害,也不难想象会招来不必要的嫉妒。


不过,如果周没有和优太打好关系,真昼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跟优太同桌。 她大概是因为想要避免无谓的担忧,才选择井水不犯河水,不跟优太接触。


正因为优太也明白这一点,因此就算真昼跟他一样被取了令人难为情的绰号,也依旧没有接触她。 不过对真昼来说,优太和她一样单纯对对方没有兴趣还更有说服力。


「原来如此。 我的确担心这方面会有一些问题,但这并不构成我讨厌你的理由吧?」

  「...... 说得也是。」

「如果我不和你拉开适当的距离,就会招来奇怪的臆测,因为这样我才对你敬而远之,但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意见。」


虽然她现在依然有些警戒优太,也觉得他不好对付,但并不会对他的人品感到不快,反倒对优太印象不错。


至少不喜与人交流的真昼可以接受优太的性格,让他们可以像这样正常交谈。

  「那还真是谢谢你。」
  「我反倒以为你不擅长和我说话。」
  「没那回事。」
  「那就没有问题了。」

真昼知道他也是考虑到自己的影响力才不来找她说话,但即使周围没有别人在看,他的态度也几乎没有改变。 再加上真昼有时也会感到一种奇特的尴尬,因此认为他们之间有些隔阂。


优太看似困扰地皱起眉头,不过他的表情并不像真昼的发言命中红心,而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事。 真昼再次发现自己或许是误会了,接着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 「顺便问一下,你在这边跟我聊天没关系吗?」
  「什么?」

在真昼叹了口气,心想:「自己还差得远呢。」 的时候,却听到了一个让她摸不着头绪的问题。


真昼用不加修饰的语调回答,反倒让优太吃了一惊。 真昼干咳几声,重新问了一次:「请问你的意思是?」 ,接着优太脸上露出了和刚才不同的、看似有些困扰的笑容。


「不,我想问的是,你不早点去...... 回去藤...... 那个人那边没关系吗?」


优太之所以没把名字说完整,应该是顾虑到周围的人吧。


不过,既然优太会顾虑这种事情,真昼更希望他一开始就不要提。 她差点把闲着没事拿在手上的咖啡欧蕾洒在桌子上。


真昼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优太,以免他发现自己正在动摇,这时他不知为何露出不解的表情。

  「你、你为什么会这样想?」
  「咦? 你们平常不是都在一起吗?」
  「为、为什么你会......」

「呃,这用看的也能知道...... 你的态度那么明显,任谁都看得出来就是了。 我就觉得你们一直都待在一起。」


真昼姑且向他说明过自己是去周家里做饭,他也知道自己跟周的关系很亲近,但真昼没想到优太会觉得他们一直都待在一起。


她的确很常待在周的家里,时间长到她都在怀疑这里是不是已经变成自己家了。 就算不是用餐时间,她也会在周的家里度过。


周从来没有拒绝她,也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造访,所以真昼觉得这些都像理所当然,但一个不是那么熟的人突然点破这件事,还是让她颇受冲击。


真昼再次理解到优太已经知道自己对周抱持好感,尽管她差点发出呻吟,但还是勉强变回平时的表情。 至于她有没有真的变回来则暂且不提。

  「……我、我也不是每天都去他家。」
  「频率还蛮高吧? 一周大概去六次。」

「我不否认。 说来他有帮我分摊饭钱,因此我去他家吃饭也是必然的。」

  「理所当然地待在一起呢。」

见优太感慨地点头附和,真昼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,只能稍微露出原本的表情赏他白眼。

  「...... 门脇同学,你想对我说什么?」

「呃,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...... 唔──硬要说的话,就是你看起来比在学校时还活泼。」

  「每个人面对认识的人都是这样吧?」

「可是妳与那个人的感觉,又和你与白河同学相处时不同。」


真昼无言以对,只能抿起嘴唇,优太见状便像是要让她安心般,露出温柔的眼神轻轻挥了挥手。


「我也没有要说三道四,只是单纯觉得与其跟我在这边聊天,你不如回去跟那个人在一起。 我应该不会被他嫉妒吧?」


看来优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担心真昼,不过对真昼来说,这样对她的心脏实在不好,所以希望他别这么做。

  (...... 什么嫉妒。 )

话说回来,周根本就不会嫉妒真昼身边的人。 一来是他本人原本的个性所致,二来是周不会嫉妒不属于自己的人事物。

  嫉妒的反倒一直都是真昼。

「...... 如果他可以表现出显而易见的嫉妒,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。」

  「啊哈哈。」
  「我倒想问问,你觉得他会嫉妒你吗?」

「唔──虽然这话题是我先提起的,我自己表达意见也很奇怪,但我觉得他不会。 如果告诉他你在外面跟我一起聊天,他应该只会回一句'这样啊'就算了。」

  「...... 看来你很了解他。」
  「之前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?」

「我有和赤泽同学两个人聊过。 但周不是先嫉妒赤泽同学,而是怀疑我们有没有讲那些不该讲的。」

  「很有他的风格。」
  「我不觉得他会嫉妒,所以没有问题。」
  「反而是你看起来比较着急。」

真昼看着眼前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优太,内心想着...... 还是把他归类为自己应付不来的那边吧。


周是平时冷静又格外率真的老实人; 树尽管平常都挂着轻浮的笑容,但总是能从俯瞰的角度洞见事物,同时不忘为朋友四处奔走。 而优太与他们俩不同,他会把心思隐藏在笑容底下。 若和他这样小心谨慎的人为敌,想必会十分棘手。


虽然真昼也不太会应付树,但他明确站在周这一边,行动原理也很好懂,所以真昼一下子就接纳他了。 至于优太的立场为何,真昼完全想不透。


她忍不住用试探的眼神看向优太,优太在她的注视下则是垂下眉梢笑了笑:


「抱歉,我没有捉弄你的意思。 我只是在想,只要一扯上他,你就很好懂。」

  「...... 有这么明显吗?」
  「嗯。」

见优太立刻点头,真昼忍不住按着脸颊,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 「我得多注意一点。 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。」
  「还不是,是吧?」
  「嗯,还不是。」
  「希望时机能尽早到来。」

也许因为真昼不相信优太,她总觉得这句话别有深意,但优太本人应该只是单纯帮他们加油而已。 如果换成别人,真昼也会觉得对方有点可疑,所以她很难断定优太是不是真的话中有话。


话虽如此,真昼还是无法完全看穿他的想法,于是她稍微瞇起眼睛。


「...... 虽然当着本人的面这样问有点失礼,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,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」

  「不是也很常有人这样说你吗?」
  「呵呵,他们的确很常在我背后这么说。」
  是的,真昼并没有资格说优太。

不论对象是谁,戴着天使面具的真昼都会表现出温柔又亲切的态度。 她自己也明白,那些觉得真昼无趣的人会暗中说她八面玲珑,但她也无可奈何。


其实真昼已经蛮习惯被人说坏话了。 在各种人称赞她的同时,她也会接收到嫉妒与怨恨的话语。


自她确立起天使的言行举止后,总是不乏有人在背地里对她指指点点,但就算这样,也会有人在她独处时故意讲到让她听见。


她知道一个人愈是优秀,散发出的光芒愈强,随之而来的阴影就愈厚重。


正因为如此,真昼并没有打算解决这些负面的情绪,也不觉得有办法解决。


她的表情依旧不变,没有说出一句话,只以微笑传达「我已经习惯,也放弃了」的涵义,接着优太脸上的微笑随即蒙上一层阴影。

  「看来你很清楚。」
  「嗯。」
  「...... 怎么说呢,你比我辛苦多了。」
  「因为我习惯了。」

原本真昼是不该去习惯这些事情的,但因为习惯别人的中伤对她而言太过理所当然,她一不小心就把这种习惯当成日常──应该说是「变成」日常了。


「哎,别放在心上。 不如说要是你对他们采取实际行动,我也会很头疼。」

  「我没有蠢到火上加油。」
  「谢谢你如此聪明的判断。」

优太很清楚自己的影响力,但还是选择维持现状。 真昼很感谢他的决定。


他应该也很清楚,这种问题不是光靠正义感就能解决的。


「在你真的忍不下去之前,先找那个人好好聊聊吧。」

  「说得也是,我会考虑看看。」

虽然优太把他最好的建议给了真昼,但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,否则真昼没有打算请周帮她。


尽管如此,真昼还是很庆幸有人可以给自己依靠,再者她看得出优太是出于担心才如此建议,于是她坦率地点头,把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欧蕾一饮而尽。


真昼和优太道别后,又在路上多买了一些东西,踏上归途时已是傍晚时分。


真昼回到家──正确来说,是回到了周的家──后,看到周勤快地准备晚餐,感觉胸口渐渐涌起一股暖意。


周看着真昼留下来的食谱,同时拼命处理蔬菜,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真昼回来了,只是一个人忙碌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。


周最近越穿越适合的围裙随着他的动作飘动,他本人则是时而测量份量,时而盯着食谱。 真昼见到这副景象,束手无策的怜爱之情随即令她嘴角上扬。

  「我回来了。」

真昼对正在认真做事的周出声,随后他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。


周的视线缓缓转向这边,真昼在两人眼神交会的瞬间微微一笑,于是周满脸歉意地垂下眉梢。


「啊,欢迎回来。 抱歉我太专心了,没注意到你回来。」

  「是啊。 我用看的就知道你很专心。」

真昼完全没有责怪周的意思,反而是周主动下厨的模样令她欣慰,这让她心中充满了开心及喜悦的情绪。


「其实你等我回来不就好了? 我有传讯息说我马上就要回去了耶?」


「抱歉,我没看手机。 但如果我先帮忙准备一些,你会比较轻松吧?」


真昼见周笑着说:「今天有食材要腌渍,应该会花不少时间吧?」 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和喜悦。


周一开始还是全部交给真昼来做,后来他渐渐学会帮忙,到现在他已经能像这样自己动脑、动手做,他一路以来的成长着实惊人。 要是给半年前的他看看,他肯定会吓得腿软。


他极力帮真昼打点一切,好让她可以享受出门的乐趣,对此真昼柔和地说了一句:「谢谢你。」 周闻言便笑着回应:「这句话平常都是我在说吧。」


真昼在心里感慨道:「我也喜欢你这一点。」 同时将战利品放到沙发上。 她一边绑起头发,一边走回周所在的厨房。 不知为何,他一直盯着真昼看。

  「怎麽了吗?」

「没什麽,我只是在想,你今天的头发比平常还柔顺耶。 虽然平常就够柔顺了,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有光泽。」

  「...... 我有告诉你我去哪里吗?」

真昼是有说过要出门买东西,但她应该没说会去美容院。


如果周知道真昼去过美容院,他当然会发现真昼的头发变得不太一样,但如果他不知道这项前提,他就得特别注意才会发现。


真昼平时都没有疏于保养,就算去了趟美容院,她的头发也不会产生明显的变化。 虽然头发的质感提升了,但真要说的话,是摸起来感觉会比较舒服。


「咦? 不,我觉得问这么多不好,再说我应该也没有问过。 我只是觉得你在绑头发的时候,它看起来比平常还柔顺,感觉好光滑好漂亮。」

  「你真的看得很仔细呢。」
  「...... 哦,你去美容院了啊。 原来如此。」

或许是因为真昼肯定了发质变好的事实,周似乎明白真昼今天去了哪里,便毫不犹豫地称赞她:「你的头发好漂亮。」 而真昼则是移开视线,再度小声说了句:「谢谢。」


周没有察觉真昼的表情变化,他看着贴在冰箱门上的食谱笑道:「我是不是也该去一趟了?」


周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的发现,真昼不知道自己是该对他感到佩服,还是该发出「就是因为这样,你才──」的牢骚。 尽管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真昼的嘴唇撅成奇特的形状,她还是洗完手站到周的旁边。


周已经完全习惯做菜,事前准备也做得很完美,让真昼有些感动。 她确认完下一步该做什么,接着探头看向冰箱里面。

  「今天出门玩得开心吗?」
  听到从旁边轻声传来的问题,真昼微微笑道:
  「嗯,偶尔一个人出门也不错。」
  「你开心就好。 我看你最近好像很少出门。」

「毕竟我本质上算是室内派,没事就不会出门。 应该说我也没什么精力找理由让自己出门。」

  「哈哈,我懂。 如果没事我也不会出门。」
  「你比较喜欢在家看电影或玩游戏嘛。」
  「对对对,我就是悠哉派。」

尽管周比真昼更室内派,但假日时他也会跟树之类的朋友一起去玩或跑步健身,不会一直窝在家里。


他似乎会和朋友玩活动身体的游戏,所以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室内派。


「对了,我今天遇到门脇同学了,然后就跟他聊了一下。」

  「这样啊。 今天他不用去社团嘛。 他在做什么?」
  「……你真的很了解他啊。」
  真昼这句话的对象并不是眼前的周。

『虽然这话题是我先提起的,我自己表达意见也很奇怪,但我觉得他不会嫉妒。 如果告诉他你在外面跟我一起聊天,他应该只会回一句'这样啊'就算了。』


真昼想起优太在咖啡厅说过的话,周现在的反应正如优太所言,让真昼有点不甘心。

  「咦? 什么?」

「没什麽。 我只是刚好碰到他在咖啡厅念书,所以就跟他坐在一起聊了一下。 他说在家都会被姐姐使唤这样。」


「哈哈,听起来他很抵触耶。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,他姊姊想必很常这样对他。」


相较于真昼,身为优太朋友的周更了解优太,不过他似乎没有亲眼见过优太的姊姊,所以他只是想象着那幅画面开心笑着。

  「...... 怎么了吗?」

周似乎也发现真昼正在沉思,于是担心地问道。 真昼缓缓摇头:


「...... 怎么说呢,我觉得不能对门脇同学掉以轻心。」

  「他做了什么吗?」

「没有,我只是在想我跟他有点相似...... 跟他独处会有种奇妙的紧张感......」


真昼总不能说自己居然觉得优太很阴险,因此只能稍微含糊带过,把今天感受到的事情简单表达出来。 周似乎也明白她的意思,便说了句「啊~类似互相试探的感觉嘛」表示理解。


「我们各自都有立场,所以无意间就会开始互相试探,这样感觉还是有点怕怕的。」

  「我也不是不懂,但门脇是个好人吧?」

「我知道,我只是觉得这种无条件对人好的类型很可怕。 比起只要有报酬就能行动的人,像他那样不求回报的人反而不好相处。」

  优太无疑是个好人。

真昼多少想知道他城府多深,不过她明白优太本性不坏。 因此虽然真昼猜不透他的想法,但她觉得对方应该算是好人。


只是对于不会过度接纳他人的真昼而言,优太还不是她能完全信任的人。


真昼知道优太人格高尚,行事谨慎,也知道他是出于善意才会为周和真昼的进展加油打气,这让真昼明明不知道他是不是令有打算,却还是想要猜出他的隐情。


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我只是觉得你不用那麽提防他。」

  「这我也知道。」

即使如此,凭真昼的个性,她还是会忍不住提高警觉。


「哎,如果你真的没办法面对他,那还是别勉强跟他扯上关系好了。 我是不是也稍微注意一下比较好?」

  「不,我不是讨厌他的意思。 只是......」
  「只是?」
  「...... 我对他有点意见。」

优太对周知之甚详,这点不知为何让真昼感到有些心烦意乱。


就真昼所知,周是从新学期开始积极与优太交流的。 优太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正确掌握了周的个性,这点让真昼十分惊讶。 真昼明知了解周不是专属于自己的权利,但担心那个位子被抢走还是让她静不下心来。

  「这是不好的意思吗?」

「也不是不好的意思...... 应该说我只是擅自对他有意见,并不是讨厌他。」


「这样啊。 毕竟不是谁都能和别人处得来,这也没办法。」

  「怎么说...... 总觉得他好像很了解你......」
  「是吗?」
  「是的。」
  「...... 你在闹什么别扭?」
  「我没有在闹别扭。」
  (我绝对没有嫉妒门脇同学。 )

真昼这么告诉自己,把周事先量好份量的调味料倒进锅子里,周见状则是一脸纳闷地歪过头。

努力並非一朝一夕

  在周看来,真昼是个不允许自己妥协的勤奋之人。

对那些不太了解真昼的人而言,她是那种触类旁通、知一闻十的天才; 但在周的眼中,她不仅拥有才能,更是付出努力去获得知识与经验的秀才。


不光知识,她的运动能力、美容和家事技能全都是经过努力才得到的。 周也知道凭着半吊子的努力并不能到达这种境地。

  「...... 真昼你真的很努力呢。」

真昼一边听着英文的听力教材,一边将手上那颗没有很重的哑铃反复举起又放下。 周看着这幅景象,感慨地如此低语。 他原本以为真昼很专注在训练上,没想到她似乎有听到,她随即瞥了周一眼。


在这段期间,真昼依然持续用哑铃锻炼肌肉。 她那纤瘦又柔嫩的上臂,兴许就是靠这种训练维持住的。

  「如果在你眼里是这样,那就太好了...... 吧?」
  「为什么是用疑问句?」
  「没有,只是有人认为躲起来努力才是美德。」

真昼笑着说:「不过我会在你面前尽情努力。」 同时将音档暂停播放。 周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

  「咦~让我看到你努力的样子有什么不对?」
  「因为这样就像在强调自己有在努力吧?」

「炫耀给别人看或许是有点伤脑筋没错,但照平常的方式去努力根本没问题吧。 对于把这种事情当成美德的人,就算你只给他看结果,他多半也会瞧不起。 他会觉得你能做到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。」


因为对方可以轻松做到,所以不觉得他辛苦,接着就会轻视他为了上手而付出的一切劳力、时间和金钱。 虽然令人难过,但这种事在这世界上很常发生。


「哎,与其说我是躲起来努力,不如说我只是在家里努力,所以不会被别人看见。」


真昼轻描淡写地接着说了一句:「第五十下。」 然后把哑铃放到地毯上,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稍稍确认锻炼的成果。


如她所说,真昼都是在家里──说是这么说,但其实是在周的家里──努力,除了周以外,没有人知道她付出了多少。 因为不知道,所以才会轻视。


她之所以对此毫不在意,或许是因为她非常宽容,又或者是她已经很习惯被人这么说了。


「我在学校是很认真没错,但我也不是只顾着念书。 不过常常会有人把念书念得好当成一种才能。」


「如果说它是才能,它或许也算是一种才能,但到头来还是得靠努力才能开花结果。 你投入的努力本来就是正常人完全不能比的...... 光看就觉得你真的很厉害。」


「习惯之后就会觉得理所当然,精神上的负担也会跟着减少。 而且我知道自己得天独厚,投入努力后就能得到实际的成果。 但既然别人都觉得我这样算是一种才能,那我就干脆一点,彻底活用它吧。」


真昼既不烦恼也不自大,仿佛接受现状似地,以直爽的口吻评价并接受自己,同时也不忘记继续努力。 她这副凛然的态度堂堂正正到周都差点看呆了。


「原本我就是为了当个好孩子才努力的,但现在比起那种目的,更像是我单纯想要磨练自己。 意外的是,不论肉体上还是精神上,我都不觉得有什么好辛苦的了。」

  「你真的非常努力。」
  「毕竟也要为今后做打算嘛。」
  「……今後?」
  「嗯,今後。」
  真昼露出美丽的笑容,笔直地凝视着周的眼睛。
  「周,人都是会老的。」
  「咦,怎么突然说这个?」

由于真昼突然冒出一句周完全没有料到的话,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,但真昼没有放在心上,继续说道:


「人都会老。 就像娇艳欲滴的花朵很快就会凋谢一样,随着年龄增长,年轻时的身体机能和美貌也会渐渐老去。」

  这是理所当然的自然法则。

尽管所需的时间有差距,但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,都会逐渐老化、迈向死亡。 等肉体的全盛时期一过,身体机能和容貌都会随着年龄而衰退、老去。

  「周,我长得很漂亮,很可爱对吧?」

真昼这副充满魅力与自信的笑容,正是所谓的嫣然一笑。 不论是谁都会觉得她可爱,就像她刚刚提出的问题那样。


光从字面上来看,可能会觉得她自我感觉良好,但这句话之所以不会让人讨厌,是因为她的容貌的确就是这么匀称,浑身上下的一切也都是靠她的努力所造就而成。


为了不让发丝打结,真昼总是细心梳理自己如丝绸般柔顺光泽的亚麻色头发,也使用了好几种洗发精、润发乳和护发素。


肌肤也是,她只会使用最基本的护肤品,从来都不忘记保湿; 她更会考量三餐的营养均衡,从身体内部去控制肤质。


经过食量与运动量的调节,才造就出她毫无赘肉、紧致却又充满女人味的身形。 这些周全都看在眼里。


正因为真昼很常在他身边,他知道真昼为了自己的容貌下了多少工夫; 正因为他见证了真昼努力的过程,这番话才会让他感受到莫大的说服力。

  「你的确很可爱。 这都是你努力的成果。」

真昼的五官原本就很端正,这或许是来自遗传,而非她的努力。


但光靠遗传并不能达到这种境界。 如果她不持续打磨,她也不会拥有这样的美貌。 周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付出了多少。


周稍微烦恼了一下该怎么称赞她后,便真心诚意地这么说道,接着真昼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羞涩,变得更加柔和了。

  「谢谢你。 我花了很多心血。」
  「我知道,你平常的努力我都有看见。」

待在真昼身边的时间一长,周也能知道她有多努力了。


或许是因为得到周的称赞而害羞,腼腆的真昼尽管脸颊微微泛红,却还是干咳了几声,重振精神继续说道:


「不过这种可爱也只属于现在这个年纪。 毕竟基本上也就年轻的时候会喜欢这种外表。」

  「我明白你的意思。」

「当然,我会尽可能维持自己的容貌,但我终究是会变老的。 这个世界可没有天真到只靠美丽和可爱...... 这种不确定的东西就能生存下去。」

  想法毫不留情的真昼轻轻叹了口气,接着向周看去。

「就算做得到,我也不会想要这样做。 风险太高了,只会招来怨恨。」

  「呃...... 我也不希望你自愿去冒险。」

「我现在的立场本来就够惹人嫉妒了,我不想让自己暴露在更多的负面情绪之中。 话说回来,那些只看表面的人吹捧我,我也只会觉得很烦而已。」


她基本上不会对自己的美貌自鸣得意、大肆宣扬,但还是有人会嫉妒她博得男性的好感。


只是凭她天使的举止、优秀的能力和善于交际的态度,并不会引起他人的公开针对,也不会受到攻击,但要是真昼开始利用起自己的美貌,后果如何可谓显而易见。


她本人都不擅长应付陌生人对她的关怀了,凭她的个性绝不会做出这种事,但如果真发生这种情况,不论是女性还是男性之间,肯定都会出现争端。


真昼自己似乎也明白这一点,只是仿佛想象出那幅光景似的一脸厌烦。


「...... 总之,我的意思就是磨砺内在和能力同样很重要。 只有脸长得好看却没有任何长处、身为一个社会人士完全派不上用场等等──我不希望让将来的自己得到这种评价。」


真昼以相当现实的见解做出总结,对因为她过于稳重而困惑不已的周投以平静的笑容。


「我认为在一个人年华老去,美貌也随之消失时,内在反映出来的就是他一路以来的历程,也是他的本质。 所以我想活出不会让自己蒙羞的人生。」

  「这种想法绝对不是高中生会想到的。」

「呵呵,我从以前就是这样,这也是小雪阿姨教我的。」


看到真昼这次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,周很想插嘴问:「小雪又是什么人?」 不过他想,肯定是那位小雪形塑出真昼现在的人格,她的教诲也成了真昼处世的方针。


她多半是担心真昼,才会先把现实摊在真昼的眼前吧。

  周不知道教真昼认清如此严苛的现实是否正确。

但多亏了小雪,年幼的真昼没有对未来感到绝望,还培养出让自己能够坚强活下去、能够不放弃努力的性格与思考模式。


「这样说是有点难懂,但我想成为内涵丰富的人。 如果只在表面上装模作样,心里什么都没想,等人生走到折返点附近的时候,应该会对人生十分绝望。」


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我只是有点惊讶你居然想到那么远。」


真昼的说法就像她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。 (她是不是人生重来过? )周的心中甚至冒出这种毫无可能的想象。 周对这样的她感到佩服,同时也对没想到那么远的自己感到厌恶。 真昼见到周的表情便微微垂下眉梢,微笑道:


「你是不是觉得傻眼了? 还是你开始不喜欢我了? 我也觉得自己的个性很差。」


「没啦,不是那样。 我只是没有想到那么多,觉得自己有点丢脸。」

  「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丢脸?」

「我只是在想,虽然我正为了现在的自己而努力,但我从来没有想得那么远。」


周也有在努力,但他并没有做得像真昼那么彻底,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。

  他是为了能抬头挺胸站在真昼身边而开始努力的。

当然,他有以自己的方式去做,也展现出了成果,但从努力的程度来看,他付出的辛劳并不像真昼那么多,而且他也没有设定那么严苛的目标,他因此觉得把自己跟真昼相比是个不知分寸的念头。


真昼要求过他不准自卑,所以周会注意不要又犯了老毛病,但在近距离看着真昼努力,更让他对彼此的差距感到失望。

  「为什麽你要拿来比较呢?」
  「抱歉。」

「有什么好道歉的? 为了现在的自己而努力很了不起吧? 再说,努力本来就是日积月累的,就算是为了现在而努力,对未来也依然会产生影响。 你不可以否认正在努力的自己呀,真是的。」


真昼用手指腹戳了戳周的脸颊,仿佛在说「真拿你没办法」似的,露出苦笑与责备般的眼神。

  「……嗯。」
  「你真的很没自信呢。」

「有、有什麽办法。 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认真面对自己......」


「你就是觉得自己有地方要改善,现在才会这么努力吧? 这不就是你面对自己的证据吗?」

  「如果是这样就好了...... 嗚哇!」

周一直不肯老实点头,似乎再也看不下去的真昼把手放到他的脸颊上,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捏住他的脸颊肉。


虽说周本来就没什么脂肪,但还是有肉可以捏。 只是论硬度,他的脸颊肉比身为女性的真昼还硬,所以没办法像真昼那样拉得颇长,不过还是能拉长到讲话口齿不清的程度。

  「偶、偶搜啊……」

「...... 如果你再否定自己,我就会一直处以捏脸颊之刑,直到你肯定为止。」

  「偶、偶诸道惹......」
  「很好。」

真昼满意地点头,但似乎没打算放手,周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
  「...... 盎开啦。」
  「...... 可以再捏一下吗?」
  「不口以。」
  「唔。」

真昼不知为何往周的脸颊施展一捏一揉的连续技后,便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。 周按住感觉活动范围变大了些的脸颊。

  虽然不会痛,但多少有点奇怪的感觉。

真昼依旧情不自禁地对周露出渴望的眼神,但周一开口告诫她「我说啊」,她就马上收起了视线。


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真昼很喜欢触碰周,还是喜欢捉弄他,她偶尔会摸摸周,开心地对他肢体接触,但对于被摸的一方来说,这样实在让他冷静不下来。


周等到脸颊上不自然的感觉消失、跳得比平常快的心脏沉静下来后,才再次面向真昼。 只见她隐藏起刚才那副淘气的模样,脸上洋溢着平静又充满包容力的柔和微笑。

  「……你很努力了喔。」

她那道比脸上表情更温和慈爱的声音,如流水般滑入周的耳中。


「我不是说你没有短处,但你对自己的缺点有自觉,也会想办法去改善。 要是谁敢对你的做法有意见,我会把他解决掉。」

  「你不用弄脏自己的手。」
  「哎呀,我会好好用说的喔?」
  「你的嘴巴会脏掉。」
  「你尽管放心,我不会舍弃品性用脏话骂人的。」
  「那就好──」

露出完美微笑的真昼尽管散发出讨厌争执的气息,但她无疑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。


如果她说要做,她就一定会做到,因此要是不阻止她,她绝对会带着满面笑容,用正确的言论把对方逼到投降。 她明明完全不会因自己的事情而生气,但只要一牵扯到周,她就会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──不,她会比发生在自己身上还要愤怒。 对此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脑筋。


总之周以「有意见之类的只是假设,你不用生气」为由阻止了真昼,不过他看真昼感觉还是不太满意的样子,便决定摸摸她的脑袋转移她的注意力。


真昼也知道在别人抚摸自己的时候,负面情感会跟着一同烟消云散,因此尽管她多少有些抗拒,喜欢被摸头的她最后还是乖乖接受了周的抚摸。


周像是在安抚一般,用手掌降低了她对那虚构对象的愤怒计量表,接着真昼嘀咕了一句:「我又不是在生气。」


她之所以看起来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,原因并不在于周。


周把手从已经完全安分下来的真昼头上拿开,她随即又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,但继续摸下去也不好,因此周只能刻意无视。

  「...... 其实我也不是想得到所有人的认同。」
  「是这样吗?」

「不,我当然也希望周围的人都认同我...... 但我想做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人,应该说,我必须做一个能对自己感到骄傲的人。」


周原本的目的,并不是让不特定的多数人认同自己的存在。


他希望自己能够抬头挺胸站在真昼的身边,这是他和自己的战斗,并不是和其他人的。 就算他会苦于理想与现实间的差距,也不会因为他人的评价而感到烦恼。

  相较于他人,他更想得到自己的认可。

如果自己的改变得到别人的认同,他当然会高兴,但这不是他的目的。


「...... 这样啊。 那我会一直守望着你,直到你得到自己能够接受的结果。」

  「我会努力的,为了自己。」

听周斩钉截铁地这么说,真昼稍微睁大了眼睛。 虽然她脸颊有点红晕,但她还是点点头,小声说:「我会为你加油」,露出彷佛要推动周前进的笑容。

 幼时的虚幻梦境与其残骸


「叩叩叩」,厨房那边传来一阵阵有韵律的清爽声响。 真昼一边写着功课,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。


真昼基本上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,但只要小雪有来,她通常都会待在餐厅,边听小雪煮饭的声音一边写。


老实说,作业这种东西她一下子就能做完,但她喜欢听厨房里切菜、下锅、沸腾的声音,感受伴随烹饪过程飘来的香气,同时慢慢地写作业。 真昼觉得这样的模式是最舒服、最喜欢的。


而且她知道,在这里小雪会看见她用功的模样,也会为此称赞她。


真昼感受着小雪偶尔为之的眼神关心,同时愉快地写功课。

  慢慢地写,慢慢地写,直到小雪亲手做好饭菜为止。

明明肚子饿了,真昼还是觉得这段时光很快乐,希望它可以持续下去。 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延长小雪待在她身边的时间。

  「大小姐,饭菜准备好了。」
  「好~」

过了一会儿,真昼听见期盼已久的那道声音,便兴奋地应了一声,连忙把桌上的笔记本盖起来。


最后那部分她原本想慢点完成,但还是不小心写完了,所以这样也不构成装认真骗夸奖的行为。 不过既然已经写完,那就应该没问题了──真昼如此想道,悄声笑了。


如果真昼不收拾干净,小雪等下要把菜餚端上桌时就会责备她,于是她仔细捡起橡皮擦屑丢进垃圾桶,整理好写着一个个汉字的笔记本和算数习题后,放到客厅的桌子上。


接着真昼面露笑容走进厨房,只见洋溢柔和微笑的小雪正在脱下围裙。

  「你今天也很努力写作业呢。」
  「嗯。」
  小雪真的有在关心她。

身兼家务代理与家庭教师的小雪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边折起围裙边低声告诉真昼:「您先去洗手,我把菜端上桌。」 真昼立刻点头,向水槽走去。


她踮起脚尖在水槽前洗手,偷瞄摆在餐桌上的各种料理,接着微微一笑。

  看来今天是日式料理。

虽然真昼身边的人对日本菜的评价都不怎么好,但对她来说,这是她喜欢的味道。 她也喜欢西洋菜,不过在令人安心这方面上,日本菜比较沉稳的味道可以让她松一口气。


小雪曾表示:「趁你还小,你要多了解一些味道,锻炼自己的味觉。」 因此她会端出各式各样的料理,而其中最让真昼喜欢的就是日本菜。

  真昼洗好手坐到餐桌前,小雪则坐在她的正对面。
  没有小雪的份。

哪怕只有一次也好,真昼也想和小雪一起吃饭,但小雪终究只是「管家」,不是真昼的家人。


小雪有些抱歉地婉拒了真昼的请求,因此真昼总是一个人吃饭。

  (我明明想和阿姨一起吃。)

不过,真昼知道要是太任性,会造成小雪的困扰,所以没有说出这个愿望。

  她偷偷叹了口气,望着摆在桌上的菜馄饨。

今天是一如往常的白饭,还有味噌汤、高汤蛋卷、鸡肉炖菜和胡麻拌菠菜,每一道都是日式料理。

  「看起来好好吃。」
  「今天我也花了不少工夫。 请趁热吃吧。」
  「嗯!」

真昼点点头,双手合十,很有礼貌地说了句「我开动了」,接着浅尝了一口味噌汤。


温暖的热度逐渐渗入体内,真昼最喜欢这股能让人安心的柔和味道。 只要喝一口,就会感觉身体里暖洋洋的,充满了幸福。


真昼为这美味沉默不语,一点一点将食物送进嘴里,小雪则是笑咪咪地守望着她。

  「为什么小雪阿姨这么会做菜呢?」

吃完饭后,真昼一边帮小雪收拾餐具,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。


小雪做的菜非常好吃。 虽然拿来和营养午餐比不太适当,但小雪做的菜比营养午餐更合她的喜好,这让真昼感到很不可思议。


「这个呢,是因为我的年龄比您大好几倍,我也会每天做饭给女儿们吃。 只要成为一个母亲,做的菜自然就会很好吃了。」

  「那我的母亲也很会做菜吗?」

虽然这只是单纯的疑问,小雪的笑容却突然僵硬起来。


不过,她很快就恢复成平时沉静的表情,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真昼。


「...... 不知道小夜夫人怎么样呢? 什么事情她都能做得很好,但我从来没看过她做菜。」

  「这样啊......」

既然小雪也没看过,那就没办法了。 真昼决定不再追问。

  (一次就好,我好想吃吃看。)

她的母亲几乎不会出现,只是沉默、忙碌地四处奔走。


在真昼听说一般家庭几乎都是由父母其中一方做饭时,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。


真昼懂事后又过了一阵子,她才发现家里有管家并非理所当然。

  「大小姐,您比较想吃小夜夫人做的料理吗?」
  听到小雪的问题,真昼摇了摇头。
  「母亲大人不会回来...... 我不想让她为难。」
  真昼看过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频率差不多也就一年一两次,就算她看到了母亲,母亲也不会看她一眼,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又离开了家里。


父亲的工作似乎比母亲还忙碌,就算有回家也不会关心真昼,随即又出门去了。


从她懂事开始,生活方面就有小雪打点,在小雪的安排之下,真昼从没有在生活上遇到困难。

  但她的心中满是寂寞。

真昼很清楚自己被父母抛弃,就算她说想吃母亲做的菜,这个愿望也不可能实现,再说她害怕遭到拒绝,所以根本就不敢说出这个愿望。


她摇摇头,头发也跟着晃动起来。 小雪垂下眉梢,一脸为难,眉毛也变成了八字形。


「那个,我很喜欢小雪阿姨做的料理。 每天都很好吃,我很高兴。 所以,没关系的。」


真昼并不想让小雪伤心,于是她连忙摇头,露出笑容。 小雪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,让真昼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
不过那副表情很快就消失,小雪又变回了平时的笑容。


真昼对小雪的变化感到惊讶,不知道对方正在想些什么。


她只知道小雪露出这柔和的笑容,是为了让她感到安心。

  「谢谢您。 能听到大小姐这么说,我很高兴。」
  「那个,我不是在奉承喔? 真的很好吃。」
  「嗯,看您总是吃得津津有味,我明白的。」
  「太好了。」

真昼发自内心觉得小雪做的饭菜很好吃,因此要是小雪误以为真昼在说谎,她可就伤脑筋了。


看见小雪恢复了平时的笑容,真昼松了口气,看着对方把剩菜装进保鲜盒里。


只要晚餐没吃完,剩下的都会放进保鲜盒,当成真昼隔天的早餐。 小雪实在没办法一大早就来这里做家事,所以才会像这样连同隔天的份一起准备。


多亏有小雪,真昼不愁没早餐吃,但每天早上都一个人吃早餐,还是会让她感到寂寞。 可是她也不能耍任性,因此只好把每天的空虚感吞回去,留在心底。

  「对了,您下次要不要也一起做菜?」

小雪准备好隔天早上的早餐后,发现真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做菜的样子,便温柔地开口说道。


由于用火有一定的危险性,基本上小雪都会严格禁止真昼接近火源。 也因为这样,小雪的提议对真昼来说更是出乎意料,她不禁睁大了圆滚滚的眼睛,抬头看着小雪。

  「可以吗?」

「可以。 但您要跟我约好,只有我在场看着您的时候,您才可以进厨房。」

  「我、我跟你约好!」
  这个约定就是这么简单。

要是违背约定,小雪可能会生气地跑掉,所以真昼不打算毁约。 而且她也很高兴小雪愿意教她,毕竟自己一个人做也没什么意思。


「很好。 等您学会做菜之后,以后就能少烦恼一件事了。」

  「烦恼......?」

「我想想,比如说等您长大,必须一个人住的时候。」

  「我现在也是一个人住喔?」

「...... 我的意思是长大成人,必须靠自己活下去的时候。 如果不会做菜,您会怎么样?」

  「...... 肚子会饿。」
  「是呀,肚子会饿。 那您要怎么做呢?」
  「唔,去买来吃......?」

如果不会做饭,无非就是去外面吃或买回家吃,不然就是雇用像小雪这样的人来代劳。 真昼只想得到这几种方法。


「在外面买也可以,但您可能会买不到喜欢的料理。 如果您想吃喜欢的料理,您要怎么做呢?」

  「……只能自己做?」

「是的。 大小姐,您有很多喜欢的料理对不对? 如果您可以自己做出这些料理,你不觉得这样每天都会很开心吗?」

  「会!」

现在的真昼无法想象自己很会做菜的样子,不过她也确信,如果小雪愿意教,自己应该可以学会。


如果能像小雪那样做出各式各样的料理,一定会很开心吧。


小雪每天都为真昼做出各种菜色,真昼也总是最期待吃饭的时刻,如果她可以自己做出这些菜色,开心的感觉就会变得更强烈。


想法率真的真昼很有精神地回应小雪。 小雪似乎也放下心来,露出了柔和的微笑。


「您愿意对料理感兴趣真是太好了。 只要是我能教的,我都可以教您。」

  「软绵绵的蛋包饭也可以吗?」

「当然。 不管是蛋包饭、炖牛肉、味噌汤还是今天的炖菜,我都会让您学会。」

  「真的吗?」
  「是的。」

真昼听到自己可以学会小雪用魔法之手创造出来的料理,开心得都要飞起来了。

  「我也可以学会爸爸妈妈喜欢的料理吗?」
  如果可以做出各式各样的料理。
  一直对她漠不关心的父母,或许会向她瞄上一眼。
  说不定还可以一起吃饭。

真昼怀抱这样的期待,不过她没有直接说出口,而是对小雪拐弯抹角地问道。 小雪微微垂下目光,但还是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摸了摸真昼的头。


平时几乎不会碰触真昼的小雪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,真昼瞇起眼睛,仔细品味这种舒服的感受。

  「这个呢,我认为您一定可以做到的。」
  「那我会加油!」

真昼使出所有干劲和活力如此回应后,小雪便告诫她:「现在已经很晚了,你不可以大声喧哗。」 只要笑咪咪地努力下去,说不定就能吸引父母的注意──真昼决定抱持这种淡淡的期盼,等待烹饪课程的到来。

  (到头来,天底下终究没有这么好的事情。 )

真昼随意看了一眼上头字迹有些稚嫩的纸张,以身旁的周不会听到的音量,小声叹了口气。


要说理所当然也的确是理所当然,就算真昼学会做菜了,父母也没有看她一眼。


应该说,就算她有机会和父母接触,但要是对方没打算听,真昼也没办法告诉他们。


小雪应该有向他们报告过,只要他们有仔细看报告书,就能知道真昼会做菜了才对。


对现在的真昼来说,反正父母一定装没看见,不如放弃挣扎算了。 然而,对年幼时付出许多心血的真昼而言,努力过却无法得到认同是个残酷无比的现实。


因为某种液体而晕开、微微颤抖的文字,比任何事物都明确地传达出真昼当时的心情。

  (……我太幼稚、太愚蠢了。)

当时的她以为,只要多努力一些,就能让对方多关注自己一点。


如今真昼已经知道父母的态度,还有他们对自己的立场。 尽管她可以断言抱持这种期待很傻,但她也明白,要小时候的自己懂这些事无异于天方夜谭。


结果她天真的期待遭到背叛,只能一边嚎啕大哭,一边写下这篇日记,这实在令人笑不出来。


(我只是擅自抱持期待,擅自认为被背叛,擅自哭泣痛苦而已。 )

  小雪并没有说谎。

她的确说过真昼可以学会做菜,但从来没说过父母会捧场。


就是因为小雪知道这个愿望不会实现,所以才会那样表达。


这样讲可能会让人觉得小雪说的话很残酷,但真昼其实很感谢她。


就算小雪当时知道真昼父母的状况,她身为一个受雇者也只能那样说。

  小雪不能粉碎真昼还想依靠父母的幼小心灵。

就算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,如果年纪稍长一些,受到的伤害也会减轻──这无疑是小雪的想法。


多亏了小雪的教导,真昼已经能自己完成大部分的家常菜。 即使是没有学过的料理,她看食谱也能轻松做出来。 她的技术已经磨练到这种地步了。


不仅如此,她还教会了真昼所有的家事。 这想必是出于「让真昼在未来能独自生活」的温柔心意吧。

  小雪也有自己的家庭。

说穿了,她终究只是个外人,不可能一直在真昼身旁。 真昼不是小雪的孩子,而是小雪为了获得收入而照顾的小孩。


正因为小雪知道她们总有一天会分开,才会从小就教导真昼,不让她为人生所苦。


如今回头一看,真昼甚至觉得小雪比自己的亲生父母还称职。

  (...... 真的很感谢您。 )
  多亏了小雪,真昼学会了独自生存的方法。
  最重要的是,她找到了重要的人。
  『一定要抓住能带给你幸福的人的胃。』

是的,她想起了那时小雪所说的一句话。 那句话如叮嘱般温柔又诚挚,没有雇用关系,也没有名为敬语的高墙。

  (我找到了喔,小雪阿姨。)

只看着她、爱着她、珍惜她,会和她一起得到幸福的人。


希望哪天可以见上一面,把周介绍给她认识──真昼一边想道,一边用指尖描着年幼的自己所留下的悲痛之声。


(在未来的某一天,你会遇到一个只愿意注视你的重要的人。 )


真昼回想着小时候强忍泪水、写下日记的自己,静静地为她加油,告诉她「不能认输」。

 可爱的孩子们

  「真的很伤脑筋耶。」

现在已经夜深人静,两个孩子正各自在卧室和客房里休息。


志保子在家里解决最后一点工作后便走进客厅,语带叹息地喃喃说道。 修斗则在思索着是什么让妻子感到困扰。

  「是在说工作的事吗? 交货期限太乱来之类的?」
  「啊,不是不是,我是说周之前的那件事。」

修斗一听到「周之前的那件事」,就马上明白了志保子正在烦恼什么。

  「你是指东城家的小孩吗?」

「是啊,他好像又来找麻烦了。 该说他是上高中之后就自暴自弃了吗? 有认识的太太告诉我,他越来越不服管教了。」


周与真昼上次去外面散步时,不巧碰到了害周必须离乡背井的契机──也就是那个少年。 这是周自己告诉修斗的。


那次重逢真的只是偶然中的偶然吧。 修斗实在不认为周会主动去见东城。 如果是东城听说周回老家,因此前去和他接触,倒也不是不可能。


「不过既然周已经跨越了这道坎,那我们也没什么好插嘴的。 东城应该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很过分的行为,要是真的有,周和椎名同学的态度想必会更明显。」


如果不窥探他们俩的内心,修斗也不会知道事情的全貌,但至少他看不出周有受到伤害。 也就是说,和东城接触对周来说就只是那么一点小事而已。


凭真昼的个性,如果周正为此苦恼,她一定会露出悲痛的表情,也会暗中向修斗报告,所以修斗认为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  (看来他的伤口完全痊愈了。 )
  修斗知道周在那时有多么消沉,因此他觉得很感慨。

在儿子遭到利用、背叛之后,班上同学还在东城等人的带领下孤立他,这让周在当时受到了很大的伤害。


修斗和志保子都很后悔自己没有察觉东城的内在,也没有留心他对周遭的态度。


他们对周投注了许多爱情,让他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。 也因为这样,他们不小心让周成为了一个坦率、纯真又不懂怀疑别人的小孩。


等到周受挫的时候,修斗才明白,相较于投注纯粹的爱情,适当的压力更能让人成长。


(不过以结果来说,这样的他也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了。 )


当时的挫折成为周的养分,最终形塑出现在的他,因此这一切也不全是坏事──虽然修斗现在可以这么想,但这些全都是结果论。 对那时的修斗与志保子来说,他们真的是担心得不得了。

  「话是这么说没错...... 但身为父母还是会担心。」

虽然志保子平时爱开儿子玩笑,但她其实是最担心儿子的人。 修斗摸了摸她的头,朝走廊瞥了一眼,又立刻对志保子投以笑容。


「既然他靠自己克服了过去的牵挂,那我也没什么意见了。」

  「修斗你在这种地方就是很直接呢。」
  「与其说直接,不如说我很相信他。」

「在我来看,如果可爱的独生子嚎啕大哭,我当妈妈的一定要想办法解决! 这样。」


「要是周听到了,他肯定会反驳你:『我才没哭!』 而且他大概不会拜托你吧。」


「不过要是他哭了,也有真昼妹妹安慰他,所以他大概已经不需要妈妈了,呜呜。」

  「该哭的点不是这里吧?」
  「不要在意这些细节。」

虽然志保子可爱地假哭了起来,但修斗知道她是真的很担心周,便继续摸她的头安抚她。


她似乎还没把东城的事情说完,即使修斗正在安抚她,也能感觉到她隐约散发出粗暴的气息。


「话说回来,东城家那边也很辛苦啊。 我看他父母蛮艰难的。」


「是啊。 虽然我们没有义务关心他们,但我们了解得还是有些太晚了。 听说他们家儿子上国中之后,脾气就变得很粗暴。”


因为东城和周的那件事情,修斗自己做了一些调查,他发现东城升上国中之后就开始和那些猪朋狗友鬼混,价值观的天平也偏差得越来越严重。

  修斗也暗中得知了他的家庭环境。

尽管志保子称东城的父母为好人,但在修斗眼里,这样的评价有点令他怀疑。


的确,东城的父母为人和善,人品高尚。 修斗也知道他们是一对有礼貌、诚实又善良的夫妻。


只不过,修斗明白那是他们面对外人时才会呈现出来的表象。


只要见过东城的父亲就能明白,他们为了装出清廉正直的模样,把扭曲的部分全部集中到儿子身上去了。


修斗和志保子也是,他们把某种扭曲,又或者是纯粹的爱情灌注给周,尽管并非出于恶意,却还是让周产生了心理阴影。 这些问题他们怎么说也说不完,但看到东城的家庭,修斗再次体会到教育小孩有多么困难。


「叛逆期很难熬啊。 周不怎么叛逆,反倒让我担心起来了。」


「他以前是有一点点叛逆,但当时也没有工夫管那些。」


「时机真的很糟,偏偏在多愁善感的时期遇到那种事......」


「他太乖了,害我都开始担心。 我原本还很期待他骂我『臭老爸!』 的说。」


如果周进入了叛逆期,修斗也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,但周原本就是个乖小孩,不但不怎么叛逆,反而还心地善良,这让修斗觉得有些扫兴。

  「你期待的点不太对吧。」

「哎,因为我自己就是那样,所以要是被周痛骂,我就可以感慨自己以前也有那样的时期了。」


「...... 你爸爸有说过,你是到在高中毕业升大学的时候才安份下来的。」


「啊哈哈。 不过我也没做什么危害别人的事喔? 顶多也就跟朋友一起耍耍蠢而已。 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。」


这番话听起来有点像在讽刺刚才话题的中心人物,但修斗并不是故意的。


不过,志保子似乎也因此想起了这件事,修斗见妻子轻轻叹了口气,有点后悔自己搞砸了。

  「看来东城同学的儿子果然没变。」

「应该吧。 从周和椎名同学的表情来看,感觉东城也和以前一样。 不过我觉得他反而会因为周变太多而吓到呢。」

  「哎,毕竟周真的变了嘛。」
  一说到周是否改变,修斗和志保子都点头同意。

当他们相信周的伤口会痊愈而送他离开时,周还极为内向、讨厌别人、态度粗鲁,一副不想让他人靠近的冷淡口吻,但看看现在回来的他,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

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柔和与沉着,发自内心的自信使他容光焕发。 修斗很难相信约一年半前的周会流露出这种气息。


修斗的确担心了颇长一段时间,不过看到周的伤痕已经治愈,走路也抬头挺胸,修斗可以拍胸脯保证不需要再担心他了。


「看他往好的方向转变,我总算可以放心了。 我本来还担心他离开父母会不会有问题,但看来我们放手是正确的。」


「是啊,要是一直待在父母的庇荫下,有些地方终究得不到成长,他不在我们身边还能自我超越,我看了也很高兴。」


「呵呵,就契机确实是真昼妹妹这点来看,周不愧是藤宫家的人。」

  「毕竟爱情是可以让人改头换面的催化剂嘛。」
  「要是没有个像样的契机,人就不会变呢。」

很少有人能不靠任何原动力,自发去做出改变。 因为某些契机让自己开始改变的人还比较多。

  在周的情况下,他的契机就是真昼。 只是这样罢了。

「幸好他有早点克服难关...... 不过,我很担心东城家的小孩会不会死缠烂打。 你想,周不是反被他怨恨吗?」


「毕竟有物理上的距离,我其实不怎么担心。 再说,凭东城的思考能力,就算他走错路,大概也不会做出最坏的选择。 他应该没有胆量跨越不该跨越的界线。 不管是好是坏,正因为他是个胆小鬼,他才会有逞强的那一面。」

  「你这话不但辛辣,还莫名有把握呢。」

「这是我经过一定程度的调查,确认过现况后才做出的判断。」

  「...... 动作真快。”
  面对志保子惊呆的眼神,修斗回以微笑。

当时修斗已经调查过东城,对于造成他现在的言行举止和态度的理由,也有一定的了解。


从当时到现在的家庭环境,从父母的工作到教育孩子的环境,修斗把能调查的东西都调查过了,再以此做出判断。


尽管东城的个性的确没有改变,维持着国中的精神状态进入高中,但终究只是停留在小屁孩的范围。


他在避免触犯法律的同时发泄平时的郁闷,因此并没有违反父母灌输给他的、名为「正直」的教导,没有跨越那条最终防线。 至少就修斗看来是这样。


「有人想伤害我儿子,我不可能不去调查对方的言行和生活态度吧? 只要有人脉能依靠,我都不会吝惜。 他现在的老师和邻居之中有我认识的人,所以就请他们帮忙啰。」

  「你动作会不会太快了?」
  「如果动作快点,之后的选择也会更多吧?」

与其错失先机,不如先发制人。 等到有事情发生才想要调查就太晚了。 如果能防范未然,那当然是先采取行动更好。


「东城已经处于激烈叛逆期的最大极限,他的父母却还想再控制他,此举反而让他爆发出来。 就只是这样而已。」


东城和父母反目成仇,虽然郁闷,却也无法彻底学坏。

  他的现况就是这样。

「嗯,说起来...... 周就算毕业了,大概也没打算回来这里。 毕竟他都预定在那边上大学了。 我没有告诉别人他去唸哪间高中,你应该也只说他去了其他县市而已吧?」

  「嗯,以防万一嘛。」

「等他大学毕业,开始工作之后,就会更难找到他了。 而且我也很怀疑东城有没有办法靠执着追到那种地步。」


如果东城彻底误入歧途,修斗应该也会提高警觉,但东城只是停留在勉强不越界的范围。 再说他应该也很清楚,就算执着于周也无济于事。

  因为周的眼里已经没有他了。
  「而且……」
  「而且?」
  「不会有下一次。」

万一东城之后又想加害于周,修斗理所当然会采取相应的措施。

  修斗原谅了东城一次,他不会再原谅第二次。

不管东城有怎么样的背景、怎么样的理由,修斗都不会给自己酌情处理的空间。


对于被害者而言,加害者的理由根本无关紧要。 既然伤害已经造成,那就只能排除加害者,以免让对方继续伤害到自己。


修斗会让东城亲身体会自己要做什么、想做什么,也会事先做好安排,不让他再次出现在周的面前。

  「...... 你真的很生气。」

「如果他会变成周的阻碍,那还是排除掉比较妥当──这种说法应该比生气两个字贴切。」


如果有虫子想要贪婪地啃食树干,不让它长得漂漂亮亮的,人类会采取应对措施也是理所当然。 至少在这棵大树成长茁壮、能靠自身的免疫力来应对之前,人类都该多费点工夫照顾它。


即使孩子很快就要在远方落地生根、开辟自己的一片天,父母还是会希望能把孩子保护在自己的庇荫下,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父母心。

  「你这样真不是生气吗?」
  「嗯──我没有生气,但也没有原谅他就是了。」

修斗不会一直对东城的所作所为而生气。 这样只会浪费精力和思考的空间,而且只要东城不轻举妄动,修斗也不打算主动出击。


修斗不过就是记得东城对周做了什么,也不会让这件事情放水流。 仅此而已。

  「没想到你还蛮记恨的。」

「那当然了。 人生或许会尝到几次挫折,但如果是因为那名为恶意的斧头而受挫,就还是得有个相应的手段。」


「那时我还蛮怕的。 光是你动用人脉彻底调查这点,我就觉得你是真的生气了。」


「毕竟父母都会保护孩子嘛。 还好有你帮我照顾周,让我得以在暗地中行动。」

  「...... 你应该什么都没做吧?」
  「没有喔。 因为是第一次,所以我只是警告一下。」
  「第二次呢?」
  「我可不是佛祖,我没有理由让他得逞第三次。」

修斗不会允许东城再次犯下暴行。 当然他会努力不让事情发生,但要是第二次真的来了,他打算在那瞬间把东城当成明确的敌人并排除之。


「如果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争执,我身为父亲也不会插手,但要是超过那个范畴,就是我该管的了。 大人得在孩子被压垮之前出手才行。」


要是霸凌演变成妨害名誉、威胁、暴力之类的行为,就不是小孩子能够处理的事了。

  大人有必要介入,也该依靠法律给予对方制裁。

修斗或许不需要再担心周受到伤害,但未雨稠缪总是再好不过。 他推导出这样的结论后,把身体靠在沙发上。


志保子也一脸钦佩地回答「说得也是」,接着轻轻叹了口气。 就在这个时候,走廊的空气流进了客厅里。

  铰链摩擦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夜晚。

夫妻俩一起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,只见真昼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尴尬地看着这边。

  「哎呀真昼妹妹,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?」

见志保子的表情立刻开朗起来,还露出笑容,真昼有些客气地垂下眉梢,走进客厅。


平常这个时间她已经睡下了,因此多半是中途醒来或者睡不着吧。

  「啊,不,这个...... 我想说喝个水。」
  「哎呀,你要喝水? 等我一下喔,你坐在那边等。」
  「咦? 我自己来就好,这样不好意思。」
  「没关系、没关系,你不用客气。」

一下子兴奋起来的志保子站起身子,压低脚步声快步走进厨房,身为丈夫的修斗看妻子翻脸比翻书还快,也只能苦笑以对。


不知该不该说是果不其然,真昼毕竟是在别人家,她也不好意思客气,只好战战兢兢地走过来,低下头说道:

  「那个,抱歉打扰了。」

「不会不会,没关系的。 你不用那么见外地跟我们道歉。」

  「对啊对啊,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。」
  「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没错,但也只是住一阵子。」

「真是的,不要泼冷水好不好? 现在倒水的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。」


「与其家里一口气多好几个家人,不如先从周开始加入,对她还比较好。」 修斗一这么插嘴,厨房就传来志保子气噗噗的话音,还有水流从瓶口涌出的声响。


过了一会儿,志保子端着上面有三个杯子的托盘走了回来,笑容满面地把其中一只杯子递给真昼。

  「来,请用。」
  「谢谢。」
  「修斗也请用。 你口渴了吧?」
  「是啊。」

夫妻俩今晚聊得比平常还多。 修斗看向时钟,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半小时。 他们每次聊得很热衷时就会这样,而这次话最多的人是修斗,对此他则是露出苦笑。


修斗将杯子凑到嘴边,他感觉喉咙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热热的,让水喝起来格外冰凉。


(我还是太年轻了啊。 )修斗因为可爱的儿子而有些失控,他一边反省一边令自己冷静下来。 不知为何,真昼望着他的目光好像有些羡慕。


志保子似乎也因为话说太多而口渴,她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干,再把杯子放到桌上。 她看着真昼慢慢喝完水,接着对她微笑道:

  「顺便说一下,刚才那件事你可别告诉周喔?」
  「啊……」

虽然真昼有听到他们的谈话,但她很犹豫该不该说出口,而志保子干脆脆地把这件事提出来,让真昼顿时面有难色。


志保子似乎也明白,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在责备真昼,于是立刻慌张地摆摆手,表明不是这样。


「我、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喔!? 我们讲话讲那么久,还大声到走廊上都听得到,不好的是我们才对!」


真昼脸上露出自己有偷听到的罪恶感,因此志保子慌慌张张的模样也非比寻常。


「呜呜,抱歉。 我不是那个意思。 你不用放在心上,好吗?」


「志保子只是单纯觉得被周知道很难为情,才想请你不要说出去。」

  「有、有什么办法嘛。」

如果不解释清楚,她们可能会一直误会下去,于是修斗出言解围。 志保子的脸颊微微泛红,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头。


「要是妳太担心周,他应该会说『别再当我是小孩』或是『不用再担心我了』吧。 就算实际见到他也看得出他没事,身为他的父母还是会担心。 明明他已经是个优秀的男生了,可在我们心目中,他仍然是个可爱的小朋友。」


修斗很清楚志保子的感情,刚才那股让自己激动起来的情绪也和它类似,所以修斗只是微笑着听志保子说下去,但此时真昼却突然皱起了脸,让志保子和修斗都慌了手脚。


真昼垂下眉梢,她看起来比刚才误以为被责备时还要悲伤,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。 焦糖色的眼眸湿润得仿佛眼泪随时都会掉下来,洪水似乎就要溃堤。


即使如此,她仍然紧抿着唇,不流下一滴泪水。 尽管她看起来完全就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。

  「该不会是我们说了什么害你不高兴了吧?」
  「不、不是的。 我只是觉得好羡慕。」
  他们马上就明白真昼为什么羡慕。

关于真昼的状况,他们有一定的了解,也知道她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。


他们和真昼的父母可说是处于完全相反的立场。 真昼的父母对她不闻不问,几乎放弃了父母的职责。


修斗和志保子如此重视周,看在不被父母当成亲骨肉对待的真昼眼里,想必会觉得很难受吧。


为什么自己得不到这样的关爱? ──她仿佛发出了这样不成声的惨叫。 那过于悲痛的模样让修斗不禁垂下眉梢。


(...... 让女儿露出这种表情的人,根本就没有资格当父母。 )

  父母也是人。

对于孩子,父母也会有喜欢与否,或者合不合得来的差别,每个家庭的环境更是有所不同。 不可能要所有的家长都无条件地疼爱孩子,以孩子为优先。

  他们并不打算责备无法疼爱小孩的父母。
  这不是外人可以轻易说嘴的。
  因此他们只有在心里这样想。

但就算无法疼爱孩子,既然都让子女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,就必须负起责任。


明明已经决定成为父母,却还是抛下身为父母的职责,让孩子哭泣——世界上不该存在这种人。


虽然修斗并不认识真昼的父母,但那种厌恶感还是很强烈。 他压抑着从平静的面容深处涌现出的烦躁,看着真昼像是迷路的孩子在忍受悲伤一般,带着比平时更稚嫩的表情沉默不语。


「...... 你不需要羡慕呀? 对我们来说,你已经是我们的女儿了。」


志保子向真昼说出心里的想法。 修斗发现妻子的想法和自己一致,因而松了口气,同时对真昼露出微笑。


「咦?」 真昼似乎没料到志保子会这么说,一时语塞。


「哎呀,我是不是太心急了? 我这样讲会不会让你觉得我不懂装懂?」

  「咦? 不、不是,没有...... 的...... 事......?」
  「哎呀哎呀。」

「志保子,你就别太捉弄她了。 不过我也的确把椎名同学当成女儿来看待。」


由于志保子接连说出爆炸性发言,真昼也没有再露出悲伤的表情,而是满头混乱。 修斗再给予最后一击后,她终于僵住了。


「说起来,周明明那麽晚熟,几乎不相信别人,他却如此信任、迷恋你。 所以我们也很相信你,也非常明白你是个乖孩子。」


「...... 我才不是什么乖孩子。 我只是假装成那样而已。」


「看来真昼妹妹所认为的好孩子,和我们的定义不一样。」


听到「好孩子」这个词,真昼的身体抖了一下,志保子则是对她投以充满开朗与好感的笑容。


「对我们来说,所谓的好孩子就是喜欢周喜欢得不得了的人。」

  「咦? 啊呜......」
  「喂,志保子,你这种说法太极端了。」

「明明还有更好的比喻。」 尽管修斗如此劝诫志保子,她却回复「我觉得这样很好懂呀」,完全没有撤回的意思。


如果话只说到这,可能又会产生误会,因此修斗带着温和的笑容,对因害羞而满脸通红的真昼继续说道:


「...... 椎名同学,你喜欢我家儿子对吧? 我知道你一心一意为他着想,也感觉得出你想要和他一起得到幸福; 不是只有你,也不是只有他,而是你们俩一起。」


身为父亲,修斗一眼就能看出真昼发自内心迷恋着周,反之亦然。


他能感受到周和真昼喜欢、尊重彼此,想要一起活下去的气概。 听说两人现在在那边几乎是一起生活,修斗也放下了心来。

  他们肯定没有问题的吧。

「看你们即使遇到难过的事情也想一起克服,我就觉得把周交给你也...... 这样说是有点奇怪啦。 总之我觉得你们这样很棒,也想要守护你们。」


「交给周我反倒不太放心,所以妳尽管掌握主导权无妨。」

  「欸,周也是有成长的好吗?」
  「我知道啦。」

一到这种时候,志保子总是会偏袒真昼,对此修斗戳戳她的脸颊表示劝戒,同时对满脸惊讶的真昼投以温柔的目光。


「我们已经接受你了,也把你当成家人来看待,如果你遇到了困难,我们都想帮上你的忙。」

  志保子和修斗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真昼真正的父母。

但就算这样,身为与她有关的大人,他们还是可以伸出援手,可以把落入黑暗深渊中的她救出来。


「如果你又因为家里的事情受苦,就来我们家吧。 你可以把我们家当成避难所没关系。 我们家也好,我们家的亲戚也好,都有办法可以收养你,让你脱离你的原生家庭。」


「极端来说,等到成年就可以直接登记,不需要监护人同意了。」


「好希望你赶快成年呀~」急不可耐的志保子这么说着,修斗则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阻止她继续妄想。


不过修斗也深刻体认到这并非妄想,而是极有可能会发生的现实。


周和真昼之间的信赖与连结就是如此强烈。 他们的觉悟远比过去修斗和志保子开始交往时还要坚定得多。

  藤宫家的人都很专情,毫无例外。
  除非真昼讨厌周了,否则他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。

真昼迟早也会改姓为藤宫吧。 对她来说,这也是和痛苦的回忆诀别的方式。


「毕竟你还是个小孩子,如果你觉得难受,就尽管依赖我们这些能给你依靠的大人吧。 要是碰到问题,就找大人商量。 只要你不嫌弃,我们都会尽可能帮你。」


志保子直视着真昼,握住她颤抖的手这么说道。 真昼垂下头,微微颔首。


一滴泪珠落在由志保子包覆住的手上──修斗决定当作没看见。


过了一会儿,真昼抬起头来,尽管她眼角依然微微泛红,表情却开朗得多了。


真昼看到志保子默默握着自己的手,便对她笑了笑,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仿佛迷路小孩的神情了。


「刚才那些话我不会告诉周,但也请你们不要把我快哭出来的事情说出去。」


「嗯,我们约好啰。 要是毁约...... 这样吧,抱抱之刑?」

  「呵呵,那样就不算惩罚了喔。」

「修斗,你听到了吗? 真希望现在的周好好学学,他真的越来越不可爱了。」


明明是志保子自己提议要用这种方式当作惩罚,现在她却兀自抱住真昼,单方面执行抱抱之刑。 真昼则是开心地接受了。


(这样的确不算惩罚。 )修斗在心中想道,看着任凭妻子摆布的真昼,也开心地扬起嘴角。


「你真的好可爱喔,难得有这个机会,今天要一起睡吗? 要不要聊聊恋爱的话题?」

  「那样我就没地方睡觉了耶。」
  「你就和周一起睡啰?」

「明早我可能会被他的惨叫吵醒,所以还是算了。 随便进别人卧室不太好,而且他都这个年纪了,应该也不希望和爸爸一起睡吧。」


不管怎样修斗都只能想见周不跟自己说话的情景,因此他苦笑着缓缓摇头。


真昼似乎觉得这样的对话很有趣,她只是含蓄地笑着; 修斗和志保子也嘴角放松,相视而笑。

 未曾冀求的接触

  真的,为何现在才来?

当真昼听说周和自己的父亲──朝阳见面后,那样的情感就在她的脑海里不停打转,仿佛要阻碍她的思考似的。


对真昼来说,父母就像某种幻影,对她来说与不存在无异。


她知道自己的基因遗传自父母,但她完全不认为父母有在培育自己。 从真昼懂事时开始,就是由管家兼实质上的家庭教师小雪,教导她身为一个人该有的样子,还有各式各样的知识; 她的父母在这方面完全没有发挥作用。


即使如此,小时候的她还是努力想让父母看到自己,也为此接近他们,但他们并没有回应。

  不,是拒绝了。

她的父母只是让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,连照顾都没有就丢着她不管,以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优先。

  这就是真昼对父母的认知。

一开始真昼很希望他们看到自己、疼爱自己,所以拼命伸出手,但这些全都是徒劳无功。 他们应该不知道真昼在发现自己白费力气时有多么绝望; 不知道真昼受到的伤害有多大,也不打算知道。


从那时开始,真昼就几乎对父母彻底失望,只靠那一点点希望在过活。 这些事他们都不知道,真昼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了。


即使她已经放弃得到父母的疼爱,她仍抓着宛如大海捞针般的渺小可能性不放。 她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愚蠢,也对无法彻底放弃的自己感到吃惊。


就在周的存在让她开始觉得,父母对自己的爱已经不重要的时候——

  「事到如今,还说这些做什么?」
  从她口中发出的,是极为冰冷的声音。

与她戴着天使的面具面对众人,又或者是平常和周相处时的嗓音截然不同,冰冷彻骨。


只不过对真昼来说,父亲这个存在已经不在自己的心里,也不在自己周围的环境之中,他只是个陌生人。


把养育的职责全丢给小雪,超过十年不与女儿往来,也不闻不问。 真昼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抱持什么盘算试图接触自己,也不想知道。

  (就算对我摆出父亲的样子...... )

朝阳明明就对她漠不关心,却想要真昼把他当成父亲来看待,这根本就不可能。


如果要稍微帮朝阳辩护一下,至少他没有对真昼恶言相向。 和小夜相比,在这方面算是比较好了,但就对真昼视而不见这点,他远比小夜恶劣得多。


无论真昼多么难受,朝阳也依然无所作为,到头来还是以没有时间为理由,看都不看真昼一眼,埋首于工作之中,将她的存在从心中抹消; 至于小夜,尽管她疏远真昼,但至少她没有否认女儿的存在。

  真昼不知道究竟是谁比较好。

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朝阳事到如今才自称是真昼的父亲,打算和她接触,对此真昼不想相信,也不想接受他。

  (他到底想做什么? )

朝阳现在才想对女儿展现父亲的样子,真昼理所当然会警戒他。


虽然直接接触过他的周表示他不打算危害真昼,但这样她更不明白朝阳的想法,因此肯定会提高警觉。


朝阳本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,才没有突然和真昼联系吧。


尽管对真昼来说,这种方式反而让她觉得印象很差,而且朝阳躲在附近鬼鬼祟祟地调查周遭,此举更让她感到害怕。


幸好,从真昼至今隐约感受到的朝阳的个性来看,她知道对方不会强迫自己,而且她发觉对方或许是避事主义者。 正因如此,真昼并不认为他会直接对自己做些什么。


真昼已经把至今为止的遭遇写进日记,国中和国小的老师也知道她的父母几乎对她不闻不问,她更能请和自己最亲近的小雪作证──如果朝阳想要破坏真昼的生活,真昼就会带着这些证据去社会局。


她告诉周,写日记是为了记录她的回忆与发生的事情。 这样说也没错,但除了那些理由之外,她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带着感情把自己的遭遇写下来,如此一来这本日记也能成为证据。


虽然很难界定她父母至今的所作所为算不算遗弃,但她已经预料到,要是他们周围的人知道社会局介入了真昼的家庭,他们的社会地位也会跟着受到影响。 真昼打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反击,以保护自己的生活与安全。

  (但愿那种事情不要成真。 )

真昼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 她想要维持现在的生活,继续和父母保持距离。


尽管她想知道突然出现变化的父亲在想什么,但如果和他扯上关系会使现在的生活分崩离析,那真昼宁可选择不要知道。

  因为对真昼来说,她已经不需要父母的爱了。

以现实层面来说,真昼或许还是需要父母的金钱。 只是她户头里的钱已经够她上大学,他们每个月也都会汇一大笔钱来,仿佛在说只要有给钱就没事。 拜此所赐,她到大学读完一半之前,都不需要为生活费发愁。 存折、印章和户头也都在真昼的名下,他们无法动手脚。


尽管以一个高中生而言,她的存款非常惊人,但这其实就像是要给她本人的扶养费,也像是对疏于照顾表示歉意的赔偿金。


对她自己来说,父母已经不是能期待给她爱情的对象,反而更像是威胁自己的生活、让她感到恐惧的人。

  她不再需要了。

事到如今,就算父母向真昼伸出手,她也不会幼稚到乖乖握回去,何况她也没有渴求到那种地步。

  因为她已经找到值得和她双手相系的人了。


在真昼一如往常来到周的家里时,他带着温和的表情前来迎接。


即使几天前他才和朝阳发生那件事,他的态度却依然没有改变。 不,正确来说,他比之前更有包容力了,又或者说他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关心真昼,只是不让自己表现出来。


周并没有格外小心谨慎,也没有粗神经地随意过问,只是以平静淡定的态度来对待真昼,这对现在的她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了。


真昼在他的催促下走进客厅,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冰凉的空气。


她知道冷气平时都是设定成多少度,所以她明白室内其实没有那么冷,但她还是感觉到一股寒意,于是靠到周的身边。 周轻笑一声,牵着真昼的手向沙发走去。


真昼在周的带领下坐到沙发上,接着她看向坐在身旁的周。 周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,但多了几分慈爱的神色。

  「周。」

她畏畏缩缩地呼唤心爱之人的名字,周随即回以有如春日阳光的温暖笑容。


周的微笑温暖得仿佛要加速雪融,又像是要把真昼包覆起来,让她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雾雳稍微散去了一些。


即使如此,因为前几天那件事而膨胀起来的某个事物仍然没有消退。 雾靄的中心还是有个宛如凝聚至今的疙瘩、既沉重又坚固的东西,它忽然主张起自身的存在感,让真昼不得不意识到它。

  「嗯,怎么了吗?」

换作是以前的周,他的嗓音绝不会像这样一点都不严厉。 真昼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反问,反而开始逡巡起视线,寻思该怎么开口。


她并不是想要周帮她,她只是想待在周的身边,才会来到周的家里。

  「...... 那、那个...... 请握住,我的,手。」
  真昼思考了片刻,接着小声提出请求。
  只有周是她想要牵住,也的确会牵住的人。
  她或许是想再次确认这一点。

周见到真昼尽管有些犹豫,却还是提出请求,便露出温柔的笑容,用他大大的手掌覆住真昼的手。


这双有些细瘦,但又十分结实的手掌,让真昼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好好抚摸它的想法。 这双温柔的手掌总是那么温柔地抚摸着她。

  光是被这只手包裹住,就让她平静到足以放松下来。
  「只要握手就好了吗?」

周的语气就像是在问「不多加点要求没关系吗?」 ,既温柔,又有些促狭。 真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撒娇下去,因此垂下了眼。


朝阳后来也没有再来接触。 他们回到了平时的日常生活中,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

真昼只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烦恼,犹豫该不该继续依偎着周,随后又缄口不言。 周见状便稍微加强手掌的力道,接着真昼手上的那股温暖悄悄离开了。


「啊」,真昼不禁发出声音,同时一条毛毯盖到了她的头上。


「...... 感觉今天的你比平常还冷,可能是冷气太强了。 喏,把这毯子裹在身上吧。」


周笑着这么说道,用毛毯包裹住真昼还未彻底冷透的身体,再把手绕到真昼的背后和膝盖下方,毫不犹豫地将她抱起。


真昼就这样在被横抱的状态下,落在周的腿上。 她直眨眼,一脸困惑的样子。 周黑曜石般的眼眸凝视着她,慈爱地眯了起来。

  「这样你暖和了吗?」
  「……嗯。」

真昼见周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背负起来,她的眼眶不禁开始发热,但周并没有对她许许多多的烦恼多加提及,因此真昼也只能微微一笑,不让那股热意化成水滴。


周也许会觉得她在逞强,但逞强也没关系,她确信周会接受这样的自己。


尽管周发出了有点像是在苦笑的叹息,真昼也没有看他的脸,只是把脸颊贴在他越来越健壮的胸膛上。

  (真的赢不了他呢。 )

不论是真昼的个性、微不足道的矜持,还是心中无法抹灭的不安,他全都看穿、看透了,并以此营造出这种不容分说的状况。

  他只是想让真昼能自然而然地安心下来。

周始终尊重真昼的意志,不会硬要问出她在背负什么。 对此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 (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地方。 )

每次看到父母的时候,真昼都会对家庭这个东西抱持疑惑。


对她来说,感情融洽的家庭无异于幻想。 她会怀疑其是否存在也是无可奈何,没什么不可思议的──但只要她看着周,她就会切身体会到,疼爱并尊重彼此、携手共度人生的家庭是真实存在的。


周在一个真昼羡慕到近乎渴望、极其理想的家庭中成长,这样的他看起来格外耀眼夺目。

  (...... 好羡慕他。 )

真昼生在一个身为女儿也觉得不及格的家庭,这样的背景让她不敢奢望和他人一起生活,甚至建立家庭。 但与周相遇后,真昼就明白何谓希望了。


当周像这样将她温柔地包覆起来、珍惜着她时,真昼又会强烈地感受到,只要是和这个人,他们就能一起走下去,一起得到幸福。


真昼想到这里,才发现自己满脑子都在想着将来要和周建立那样的关系,于是她忍不住在周的怀里微微扭动。

  (我是很喜欢他,也不想离开他没错! )
  以高中生来说,讲到这么遥远会不会太沉重了?

她知道一般高中生之间的交往大多都不长久,因此现在就在考虑将来应该有点...... 不,是相当沉重吧。


真昼明白周也深爱着自己,更看得出他想和自己走得长远,但现在自顾自地想着结婚还是太过沉重了。


她的执着与爱情强烈到连自己都感到困惑,因而发出微弱的呻吟,不过周当然不知道真昼内心的混沌,只是担心地轻抚着她的背。

  「...... 那个,周。」
  「嗯?」
  「...... 我会不会太重了?」

她之所以没有说出「重」在哪里,或许是因为她蛮狡猾的。


听到真昼的问题,周眨了几下眼睛,接着觉得有趣地笑了。


「不用担心,你没有很重。 别看我这样,我可是有在锻炼的。 你很担心吗?」

  「与其说担心......」

「你总是会在意一些小地方啊。 不用管我,尽管跟我撒娇,依赖我就好。 你要多依靠我一点。 只要你能稍微冷静下来,不论你怎么依靠我,我都会接受。」


周笑着说:「妳总喜欢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跟我客气。」 他大概也理解了真昼所说的「重」是什么意思吧。


对于「重」这个字背后真正的含意,真昼什么都没说,所以她也不知道周是不是真的明白她的意思,但对真昼而言这样就够了。

  只要周愿意接受她就可以了。

「那个啊,如果你觉得难受或害怕,直接告诉我无妨。 呃,我可能没办法处理造成你痛苦的元凶,而且你的痛苦也只属于你,我不能帮你承受...... 不过,我可以陪在痛苦的你身边,直到妳克服它为止。」

  「……嗯。」

「如果说出来能让你轻松一点,那就说出来吧,但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。 只要你能轻松一点,什么方法我都可以。」


周始终把选择权交给真昼的态度,让真昼打从心底庆幸,还好自己有喜欢上他。 同时她也放松下来,靠在周的身上。

  「...... 我没问题的。」

真昼不打算再说她对父母的想法,因为她前几天已经说过了。


靠她自己一个人,的确无法处理这种盘旋不去的灰色情感。


可是,只要有周在身边,她就觉得自己可以接纳内心深处的负面情感和记忆,并继续向前迈进。


「其实,我没有在逞强,也没有忍耐...... 我只是觉得,如果我不把它彻底内化,我就无法继续前进。」


不管怎么倾吐,宛如小时候悲叹不满的情绪,依然会无穷无尽地涌出。


就算把它们都发泄出来,只要根源还在,这些负面情绪迟早会再出现。


年幼的她因为渴望父母,「对双亲的执着」被以错误的方式深植心中。 如果她要和周继续走下去,她就必须将这样的执着吸收并纯化才行。

  这也是为了不让自己重蹈覆辙。
  「...... 这样啊。」
  周轻声附和,抚着真昼的背。

「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够了。 因为你的存在拯救了我。」

  「你太夸张了啦。」
  「我说真的喔?」

要是这世上没有周这个人,要是她没有和周邂逅,她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一个开朗的人。


她觉得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,不会发自心底爱上某个人,只会因为父母的事情而终日郁郁寡欢。

  她一定只能在阴郁之中孤独地终其一生吧。
  「...... 可以遇见你,我真的好奢侈。」

真昼感慨地喃喃说道。 周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温柔地搂着她。

愈磨礪愈璀璨的事物


周洗净了一天的疲惫和汗水,回到客厅的他发现真昼正坐在沙发上看书。


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,换作平常,这个时间点真昼已经回家了,但不知为何她还没走。


对周来说,洗澡同时也是代表明天再见的意思,他进浴室前还跟真昼说了「晚安」,所以他一直以为真昼已经回家了。

  「你还没回去喔?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。」

他不会介意真昼晚归。 反正她家就在隔壁,何况他们还在交往,这个时间点应该勉强还在容许范围内吧。


不过,真昼应该也有要在她自己家里做的事情吧。 周对这方面感到不放心。


她已经完成了能在周的家里做完的事情,而且她好像是回家洗过澡才来的,但周还是有点纳闷:她应该还有其他事要回家处理吧?


「不好意思,我本来想在你洗完澡之前回去...... 但想说先把这个部分写完。」

  看来她正专注在写参考书上。

真昼本来就已提前把高中会学到的东西预习完了,因此念书的步调不用像其他学生那样紧凑,不过秉性认真又努力不懈的她从来没有怠于复习过。


这本参考书的内容她应该也早就记在脑海里了,不过她或许是要让印象更深刻,才会不厌其烦地写着习题吧。

  「哇,你真的很有一套,好厉害。」
  「谢谢你。」

周坐到真昼旁边摸摸她的脑袋,她便感到酥痒似地瞇起眼睛。 周本来打算就这样梳起真昼的头发,但周才刚洗好澡,潮溼的手触摸她干干的头发只会把它弄乱,所以周又把手收了回去。 真昼见状,脸上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。


周轻笑着心想:「她真的很好懂啊。」 一边抚摸她因不满而鼓起的脸颊,没过多久,真昼心中没能蓄积起来的雾雳便从嘴唇中流泄而出。


真昼每天都精心保养皮肤,周也很想和她请教保养的秘诀。 周轻柔地搔着女朋友的脸颊,同时探头看向她手边的参考书。


尽管真昼学习的进度远远超前,但周平常都会先预习,真昼复习超前的进度时也会顺便教他,所以书上的内容他大致都能理解。

  周先在心里双手合十,想道:「太感谢她了。」

「等你这本写完之后可以借我一下吗? 我也想写写看。」


「可以喔,应该说我已经写过好几次了,所以我就直接借你吧。 反正还有别的可以写。」


「不,我没那么急,你慢慢来没关系,别太在意我。」

  周希望她能以自己为优先。

他只是抱持着「要是能借到就好」的想法,不打算为了自己的任性害真昼伤脑筋,所以他才会开始推辞。


「真的没关系,反正家里还有不少内容差不多的参考书。」

  「...... 你认真?」

「请别当我开玩笑。 参考书这种东西,写越多越能锻炼实作和应用能力,所以我会做好几次,也会为了新的题目而买新的参考书。 毕竟写题目很开心。」

  看到她若无其事的模样,周只能感到困惑。

不,他知道真昼有很多参考书,他自己也会同一个科目买好几本,不过从真昼的口气听来,她似乎买了不少。 周在心里感叹:自己实在没办法像她那样彻底。


写越多就越熟练,所以读书很开心──周能理解她的想法,但周现在终于明白,真昼果然比自己勤劳,也努力得多。

  「...... 那我就借走了,你不要太以我为优先。」

「与其说以你为优先,我只是觉得先借你也没关系。 等你写完之后,我再继续写下去就好了。 你才是太在意我了吧?」


真昼像是报复似的戳了戳周的脸颊。 周眯起眼睛,任凭她用指尖搔弄自己的脸颊,但此时真昼却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

周看向唐突静止不动的真昼,好奇发生了什么事,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的脸颊,不,应该说是整张脸。

  「怎麽了? 我长粉刺了吗?」

周回想起刚才边照镜子边保养肌肤的时候,并没有在镜子里看到疑似粉刺的东西,手也没有摸到的感觉,但说不定是自己看漏了。 真昼缓缓摇了摇头,亚麻色的头发仿佛流水般摇动。

  「不,恰恰相反。 我只是在想你的皮肤变漂亮了。」
  「啊,原来是这样,我还以为怎么了。」

「像是毛细孔张大和干燥的程度,还有触感都是,这些都和之前完全不一样。 现在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观察,就觉得你的皮肤好漂亮。」

  「真亏你看得这么仔细。」

他本人直到不久前都还对这些事情蛮不在乎,因此真昼的记忆力和观察力让他吃惊得不行。


「幸好努力有得到成果。 我有稍微花了点工夫在保养肌肤上。」

  「哎呀,你改变保养方法了呢。」

「没有啦,我没你那么认真,也没花多少钱就是了。 我只是做好清洁和保溼而已。」


周稍微调查了一下,他发现只要注重在这两点上,肌肤就会有明显变化。


他的肤质普普通通,不算很脏,但也没干净到哪去,因此平常的肌肤保养不外乎就是洗脸和保湿。 不过既然都想花心思在保养上了,他便做了些调查,改用别的洗面乳和护肤用品。


他只是试了几种产品,从中选出适合自己肌肤使用的,再仔细做好保溼而已,但光是改变做法,就改善了肌肤的状况。


他原本就因为真昼的料理而获得均衡的营养,因此相比以前几乎就像改头换面了一般。


「很好。 男性出油比女性多,所以清洁和保溼很重要。」


「多亏有你帮我打理三餐,这方面我轻松多了...... 我只是花心思在保养肌肤上,还有维持良好的睡眠质量罢了。 你可以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,我才觉得你好辛苦。 我知道你的外貌是天生的,但我深切体会到,正因为你很努力,你才能维持这样的美貌。」

  「呵呵,谢谢你。 我很感谢你理解我的努力。」

「看你每天花这么多工夫打理,我当然明白。 你平常都很努力在磨砺自己吧,应该说我还记得你之前怎么告诉我的。 不管哪方面你都很努力,我真心觉得你好厉害。」

  真昼当时说过,为了今后着想,她绝不会殆忽努力。

她说自己的容貌终将老去,因此没有依赖外貌的打算,但那并非不去打理它的意思。 不只容貌,她更会磨练内在与能力,而且也确实身体力行。

  周再次明白她的过人之处。

「...... 谢谢你。 哎,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,我有点不好意思。」

  「为什麽? 那次不是在说你很努力吗?」
  「...... 如果你是这么想,那也没关系。」

真昼支支吾吾的,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,对此周心想:「有这麽难为情吗......」并试着回想当时的对话,但他并没有在记忆中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。


周偷偷看向真昼,想知道她是在害羞什么,不过她似乎不打算回答,没有和周对上视线。


即使如此,他还是一直看着真昼,不久后真昼用半是告诫、半是责备的语气说:「不用在意。」 周瞬间判断再追问只会惹她不高兴,便轻轻说了句:「抱歉。」 把这个疑问赶出脑海。

  「...... 顺便问一下,你怎么会开始在意这些?」
  「咦?」

「我知道你很努力锻炼身体,但你之前不会去注意这些细节......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契机。」


「呃,怎么说呢...... 只要注意到一个地方,就会开始在意别的。 原本想说炼肌肉就好,查过之后才发现平常的生活习惯啊,肤质之类的,很多地方都需要改善。」


周不像真昼那样很在意外表,只是凭他的个性,只要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他都会去注意。 他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后,便着手探索如何精进自己,让自己成为站在真昼身边也毫不逊色的人。


现在是个网络社会,尽管需要一些识读能力,但依然很容易得到想要的信息。


该怎么做才能提升男性魅力,该怎么做才能磨砺自己——他搜寻到想要的信息,经过一番仔细思考后便开始实践。

  话虽如此,其实也没什么困难的。

关于健身,他着重于锻炼身体上需要锻炼的地方; 因为脸色和肌肤的光泽容易影响到别人给他的印象,所以也花了不少心思在保养皮肤上;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容光焕发,他更尝试了好几种方法提升睡眠质量; 他还会请树和优太帮忙挑选与自己相衬的颜色和服装,渐渐培养起自己的时尚品味。

  现在的周正在执行这般细腻的自我改造计划。

他并没有像真昼那样耗费庞大的心力,所以也没什么好骄傲的,但至少他努力过来了。


「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,只要能开始努力都是好事。 自我磨练是没有尽头的,所以请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继续下去吧。」


「嗯。 我想说这些事如果花些劳力就能做到,那还不如现在先做,说不定以后能得到好几倍的回报。」


「我觉得不忘努力的态度本身就很重要。 你真的很棒,我就让辛苦的你向我撒娇吧。」


就像周知道真昼花费的心血一样,真昼也知道周很努力。


她知道周会在晚餐前慢跑和肌力训练,还曾在浴室里泡到睡着过。 真昼的脸上浮现出可说是蛊惑人心的促狭笑容,张开双臂。


她今天穿着略薄的衬衫,因此周能看见她布料底下的东西晃了一晃。

  「...... 欸,真昼,你知道你这提议很危险吗?」
  「哎呀,才不危险。 我只是想抱紧你而已。」
  「这样就代表很危险,小姐你知道吗?」

若是把真昼搂在怀里也就算了,反过来可是个大问题。


毕竟他们是情侣,说没问题或许没错,但周的理性会碰到很大的问题。 周曾经把脸埋进她的胸部里,那种感觉好到不行,却又糟糕至极。


周翻着白眼,仿佛在说「你真的明白吗?」 真昼的嘴唇缓缓勾成弧形,接着她将张开的双臂伸向周──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。

  「...... 你只是想摸我而已吧?」
  「你发现了?」

真昼优雅地吃吃笑着,周察觉到她在捉弄自己,便微微皱起眉头,但真昼见他这样,只是觉得有趣地笑了笑。

  「你讨厌这样吗?」
  「...... 是没有。」
  「你很开心吗?」
  「...... 干嘛问这种问题?」

「哎呀,就算你不讨厌,也有可能不开心不是吗? 我只是觉得,要是惹你不开心就不好了。」

  「...... 我、我是很高兴啦......」

不管真昼是要摸他头发,还是要让他撒娇,他都会觉得很高兴。


只是周高兴归高兴,感觉却非常复杂。 如果他坦率地顺从欲望,享受真昼的拥抱,他肯定会有种输掉的感觉。

  「那就好了不是吗? 来吧?」

「我、我就说了,你选的地方明显有问题。 你确定我可以把脸埋进去?」

  「如果你撑得过去,请便。」
  (明知故犯啊。)

真昼正是确信周不可能做出粗暴的行为,才想要抱紧他,让他向自己撒娇的。


周看着真昼,对自己的恋人如此过分、宛如小恶魔般的态度感到有些战惭。


对她来说,不管抱或不抱都无所谓。 如果周给她抱,她就会继续给予疼爱; 就算周忍住了,她还是能改为触摸周的头发,让周向她撒娇。


尽管周对真昼把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做法心有不甘,但他还是烦恼、犹豫了好一阵子,最后伸出手来。

  「...... 你这样太狡猾了吧?」
  「谁才狡猾啊?」

周一把脸埋在真昼的肩头如此低语,她就露出有些难为情的样子,身体微微抖了一下。


在这种状况下,就算是周也没办法趴在她的胸部上。 说实在的,周也是个男人,他很想品味把脸贴到柔软隆起上的触感,也想在她的拥抱中充分感受她的温暖。


但要是他主动为之,下次肢体接触的门槛可能也会随之降低,让他做出更激烈的举动,因此为了束缚、劝戒自己,他只能这么做。


(就算这样也还是很勉强。 )周心想道,边吻着真昼的脖颈,边用脸颊磨蹭她。 真昼似乎放弃了拥抱作战,便采取B计划,举起其中一只手摸了摸周的头。

  「好乖好乖。」
  「我好像被你当小孩了。」
  「你自己也很常这么做吧?」
  「我、我才不记得有把你当小孩。」
  「那我也没把你当小孩啊。」

不管是要把周当成小孩还是当成恋人,真昼此举两边都适用也是事实,因此周无法反驳,只得保持沉默。

  「好棒好棒。」
  「...... 不管怎么想,这话都像你正在把我当小孩。」
  「要是你把称赞当成哄小孩,我会很困扰的。」
  「我是说听起来像。」
  「就算你这么说......」

真昼用疼爱小孩时那种甜蜜又慈爱的声音低语,让周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,于是他用绕到真昼背后的手啪啪啪地表达不满。


但真昼仍无所谓似的温柔抚摸周的头发,一个劲地疼爱着他。

  「别再宠我了。」
  「咦?我不要。」
  「还能不要的喔......」
  「努力是要犒赏的,你的付出应该有所回报。」
  「就、就算是这样...... 我说啊......」
  周在心里指出刚才的提议不太妥当,同时抬起头来。

不可否认,现在与其说是周的奖励时间,更像是用来奖励真昼的。 事实上真昼也因为周从自己身上移开而露出遗憾的表情,还依依不舍地「啊......」了一声。


周一边让发烫的脸颊冷却下来,一边偷偷看向真昼的脸。


「我说啊,你平常就投入这么多心血,我只是现在才开始做一样的事情而已。 你从来没有都疏于努力,甚至比我更认真,所以如果你要称赞我,你应该先称赞自己才对。」


要周提供像刚才那样的奖励时间实在有点困难,但这件事暂且不提。 周认为自己必须多夸奖她,也要多宠她一些。


如果周由衷地大力称赞,真昼就会躲开他,这样一来真昼暂时也不会做出类似的行为了──尽管周有一部分是看准了这点。


「当我开始每天磨练自己后,我才再次了解到你的努力有多少,我真心觉得你很厉害。 虽然你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,但是你花了这么多心血和劳力,而且读书、做家事和保养也没懈怠不是吗? 我就是敬佩你这个地方。」


虽然周现在称赞真昼是刻意为之,但他蕴藏在这番话之中的心情和想法都毫无虚假。


除了洗澡和睡觉以外,他们都会待在一起,这让周重新体认到真昼的努力有多少。


尽管真昼一脸理所当然、泰然自若,但她的付出可说是非比寻常。 因为周基本上──应该说毕竟是他自己家,下厨以外的家事他都会自行处理,所以真昼的负担相较以前减轻了许多,但就算是这样,她自己的家里还是有事情要做,算上这点她真的是非常了不起。


即使如此,真昼仍不厌其烦地持续钻研,这副模样在周眼里是多么耀眼,令他肃然起敬,周也想要从旁给予支持。

  「啊,呜......」

「我也想向你看齐,继续精进自己...... 我想要努力到可以抱持自信、抬头挺胸的程度,不然我就没办法接受自己了。 我很高兴,也很感激你这样称赞我,但我不希望你轻易就给我奖励。 我希望你在我非常、非常努力之后,再好好夸我、宠我。」

  否则他会承受不住。

周直视着真昼提出请求。 真昼似乎因为被称赞过度而感到害羞,因此移开了视线。


「...... 该、该说你一旦下定决心,就会直直向着目标吗...... 好严以律己呢。」

  「是吗? 我觉得我还蛮懒散的。」
  「这叫做放松。」
  「以放松来说,算是很懒散了。」
  「哪里像了......」
  要说哪里像,应该是指整体的状况了吧。

周并没有像真昼所说的那样严以律己。 这个形容还是比较适合真昼。


他的态度就是一边适度放松,同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,他并不会做到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程度。


就算真的勉强自己,也能想见他身心崩溃,害真昼伤心难过的下场。


大概就是因为他采取的态度和方法很巧妙,才会让真昼说到这个地步吧。


「我啊,虽然不讨厌自己,但也没有很喜欢。 毕竟我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,还是个自甘堕落的人。」

  「...... 如果是刚认识的你,我无法否定。」

「是啊...... 不过,我想要喜欢自己。 就算我没办法努力,我也不会讨厌自己,但要是有个目标,也为了它去打拼,这样还比较容易讨自己喜欢吧?」

  到头来,周之所以没有自信,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。
  做事随便、讨厌麻烦、满嘴借口,还是个胆小鬼。

在他开始努力想要成为配得上真昼的男人,将过去的屈辱、后悔与恐惧克服并纯化之后,他终于有点喜欢自己了。

  「而且,我想要成为一个好男人。」
  「想受欢迎?」

「不、不是那样啦。 我之前也说过,我想对自己有信心,而且充满自信看起来也会比较帅不是吗? 我想,只要我变成一个好男人,应该就能在你身边抬头挺胸了吧。」

  「周……」
  「哎,虽然还远得很就是了。」

尽管周没有把理想设定得太远,但他要是想成为一个好男人,足以配得上身旁正欢笑的女朋友,难度还是相当高。

  不过他并不打算放弃。

他不会说自己是为了真昼而努力。 他是为了精进自己、为了得到自信心、为了对自己感到骄傲,才想要继续努力下去的。


「因为我也无法接受自己是这个样子,所以我想努力去改变。」


「我明白了。 我会为你加油,直到你成为理想中的模样。」

  「嗯。」
  真昼以前也为他加油过,但现在和当时不一样了。

当时的她不明白周努力的理由,但这次她明白了,并以此推了周一把。


周深切体会到真昼就是这么喜欢自己,她甚至能说出「就算你没有那么努力,我也一样喜欢你」这种话。


即使如此,真昼还是选择尊重周的意志,守望着他的改变。 对周而言,这是最令他高兴的事情,他也觉得自己应该要再努力点,成为一个能让真昼更喜欢的男人。

  「好啦,我要开始加油啰。 我要让你更喜欢我。」
  「还、还能更喜欢的吗!?」

「嗯。 这样我比较高兴,而且喜欢的人变得这么优秀,你应该也会觉得开心才对。 怎么看都只有好处。」


如果真昼对周的好感已经无穷无尽,周当然是求之不得,但要是周变成更好的男人,这股好感也有可能会随之增加。 说来周对真昼的好感还没有停止的迹象,真昼自然也有这样的可能性。


只要真昼可以更喜欢自己,周就没有吝于努力的理由。


「...... 要是我更喜欢你,我大概就没办法过上普通的生活了。」

  「你太夸张了吧。」
  「一点都不夸张。」

自制力甚强的真昼真有可能会变成废柴吗? 周对此感到怀疑,但她本人似乎真的很害怕那种可能性。


见真昼露出「别捉弄我」的表情,周说了句「抱歉」,试图用指尖让她鼓起的脸颊消下来。 接着她不满的情绪移动到嘴唇上,嘟成一座小山。

  「哎,到时候我会负起害你变成废柴的责任。」
  「...... 一言为定。」
  「嗯,你要记得喔。 我不会让妳后悔的。」

真昼在许多男性之中选择了周,周绝不会让她后悔这个决定。


听到周斩钉截铁地断言,真昼先是睁大眼睛,接着紧咬嘴唇。

  「你这大骗子。」
  「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!?」

莫名其妙的疑问突然被植入心中,让周不禁睁大眼睛,真昼则是哼了一声,把头转向一边。

旁人眼中的兩人

  「周,待会要不要去买东西?」
  这是周和真昼开始交往一阵子后的某个假日。

面对真昼一如往常的来访,周爽快地前来门口迎接,同时说了句「欢迎」,而真昼只是简短打了声招呼,接着如此提议。


真昼是在他们一起走向客厅的途中提起这个话题的,因此周认为她肯定很希望两个人一起去买东西。


平时的她基本上不太强势,几乎不会说出想要买什么、做什么、去哪里的愿望,就算有,她也经常加上一句「如果你不排斥」的开场白,随后才进入正题。


这次她如此直截了当地邀请周,可见她有明确的目的,要和周一起去。

  「可以啊,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。」

当两人都坐到沙发上之后,周便爽快地答应了。 真昼的表情随即明显地开朗起来,让答应她的那方差点笑了出声。


看着她绽放灿烂笑容的模样,周心想:「有这麽开心啊?」 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。

  「你有什么东西想买吗?」
  「是的,那个,有很多。」
  「我知道了。 提东西就交给我吧。」

对真昼来说,和周一起出门或许是一件很高兴的事,但既然她有很多东西要买,她应该也需要一个自走型架子帮她提购物袋。


周最近也长了不少肌肉,就算是多少有点重量的东西,他要拿也是绰绰有余。 他抱着这样的决心看向真昼,却发现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无奈。


「真是的,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啊......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买东西,重点是『和你一起』,你明白吗?」


周原本是抱持半开玩笑的心态,真昼却挂着笑容提醒他别误会了。


这股气势也让周为之震慑,于是他只能说着「噢、噢,这样啊...... 嗯,我明白了」并老老实实点头答应。


「真是的。 我是有东西想跟你一起挑,才希望你和我去的。 我的重点不是要你帮我提东西。 我这样讲你懂吗?」

  「抱歉抱歉。 我不懂女人心,是我不对。」
  「很好。」

当她责备周或是闹别扭的时候,都会用拳头对周的身体发起算不上攻击的、可爱的肢体接触。 自他们开始交往之后,真昼这类的动作又变多了──周重新体认到这点,在心里暗自笑了笑。


真昼发泄了一会儿后似乎也冷静了下来,周看准她拳头敲击变成手掌拍击的时机,转向正面看着她展现可爱主张的模样。

  「你要买什么?」
  真昼听到最重要的问题,却不知为何抿起了嘴唇。
  「真昼?」

她明明表现出想去买东西的强烈意志,可是周一问她详情,她就陷入了沉默。


周只能对她情绪落差之大感到困惑。 这时真昼瞥了他一眼。

  「...... 那个,你不会讨厌,也不会生气吧?」
  她到底想买什么呢?
  「我想你应该知道,我基本上是不会生气的。」
  「那你不会讨厌吧?」

「这大概也不会。 总之如果你不告诉我,我们就没办法开始。」


真昼是个常识人,也颇有良知,周不认为真昼会买让他感到不愉快的东西。


再说她本来就是想跟周一起去,因此她要买的东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。


不过从她犹豫是否开口这点来看,她可能是觉得有些尴尬吧。


就算她不是要买什么奇怪的东西,但若要她光明正大的告诉周,她还是会感到抗拒──周试着朝这方面想了想,却还是想不明白。


真昼觉得买这个无所谓,但周看了可能会觉得讨厌或生气。 周依据这点思索一番后,他觉得有这种可能性的就属内衣了。


但若真是如此,周不认为真昼会不羞不臊地邀他去买。


一方面是真昼不会想让别人看到这种东西,再说她和周之间也没有肉体上的链接。 凭真昼的个性,很难想象她会在现在这种状态下,光明正大地和周一起去挑内衣。


既然如此,她到底是想买什么呢? 周完全摸不着头绪。


「...... 不、不是,这个呢...... 我待在你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对不对?」


真昼像是要解决周的疑惑一般,用含蓄的语气吐露道。


「别说越来越多,除了洗澡和睡觉以外,大部分的时间你都在我家吧。」

  「我们不是开始交往了吗?」
  「嗯。」

「也就是说,那个,我、我可以再多买一些,呃,私人物品吗?」

  「咦?行啊。」

意思就是她希望周的家里可以多一点自己的东西,也因为这里是周的家,在外观方面她也必须征求周的意见──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。


这个愿望如此可爱,让周只想感叹刚才脑中瞬间浮现的下流想象是多么卑劣。


他不让心中的想法显现在脸上,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真昼小心翼翼的请求,然而提出意见的她却瞪大了眼睛。

  「...... 你还真干脆呢。」
  「因为你经常待在我家,待久了东西也会变多吧。」

现阶段真昼就已经有把一些私人物品放在周的家里了。 比如护发用品、一些参考书、文具和食谱等,她所需要的、最低限度的物品都放在这里。


周并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占空间,而且他家以独居来说十足宽敞。 这是他父母在考量安全性、便利性以及地理位置后所做出的选择,周以前还觉得自己家太大了,但等到他和真昼一起生活之后,他才对这宽敞的空间感到庆幸。


周像是要帮真昼打气似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瓜,欢迎她把个人物品放在周的家里,接着真昼便战战兢兢地看向他。

  「怎么了?」
  「...... 那个,我、我可以,买成套的,吗?」
  「成套的?」

真昼似乎察觉到周「你究竟想买什么?」 的疑问,于是有些难为情地继续说道:


「比如说餐具好了,我和你的现在不是都混在一起吗?」

  「是啊。」

周完全只有准备最低限度的餐具。 毕竟他一个人住,也不认为自己会下厨,所以从不觉得有需要。


他都直接使用从家里带来的便宜碗盘,因为破损的缘故──餐具有时候会破掉,正确来说是周不小心摔破──数量也减少了。


真昼开始来他家之后,他们就会把真昼带来的东西混在一起使用。 尽管它们的色调已经尽可能接近了,但摆在餐桌上时感觉不统一也是事实。

  「那个,我想要、跟你用一样的。」
  「……嗯。」
  「可、可是,餐具目前还够,而且也怕占空间。」

「没关系啊,就买吧。 家里的餐具都是用最便宜的,而且就算多买了一点,空间也完全足够。」

  周不可能拒绝真昼想要买成套的心意。

「这点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才对。 你在厨房待得比我久,再说我也会不小心打破餐具,我反而还想再多买几个。」


真昼的确比屋主更了解厨房周遭的状况,想必她也知道盘子有多少,空间有多大。


真昼之所以犹豫要不要买新的来囤货,是因为她不确定是否能靠自己的想法做决定,也不知道购买的资金要如何分摊。


前者是由周主动出击,所以没什么问题; 至于后者,他搬来这里时所准备的资金其实还有留三分之一在账户里。


他原本就没什么物欲,而且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从老家那边带来,或是由父母亲为他张罗,因此他也不用买很多新的。


再加上平时有真昼分摊餐费,他省下了不少开支,更因为他的个性就是只买必需品,所以没怎么浪费钱。


因为这样,周的户头里还是有钱可用,就算多买些东西也不会造成生活上的困扰。


明明会多花父母的钱,他们却允许周一个人住,还保障他的生活,这点不管周怎么道谢都道谢不完。


尽管周不打算特地告诉他们,但就算说了,父母应该也不会责怪他想和真昼买成套餐具的愿望,甚至还会说「准备新生活是很重要的」,然后再多汇一笔钱过来。

  「...... 我不打算强迫你。」

「我觉得用成套的餐具吃饭,感觉也会比较不错喔?」

  「……嗯。」

提议的那一方反而显得有些客气,因此周像是要让真昼放心似地紧搂住她,抚着她的背。 真昼则是乖乖把身体靠在他身上,眉开眼笑地轻轻点头。


好事不宜迟,周马上就和真昼来到购物中心。 因为真昼表示「里面有我锺意的餐具店」,于是周便乖乖跟着她走。


周不常来这种人挤人的商业设施,因此在他看来,真昼熟门熟路地牵着他的手、快步前进的模样可说是非常可靠。 他没有点破真昼的步调比平时更快、更雀跃的事实,只是笑着享受她的引导。


过了一会儿,他们抵达了一家店,这里贩卖的商品似乎是以北欧产的餐具为中心。


这家店的气氛感觉很雅致,店里播放的古典乐也十分动听。


货架上陈列的餐具简洁却也华丽,设计相当高雅,令周产生「真昼可能会喜欢」的感想。


「这里的东西价格不高,但设计和耐用度都不错,我家也有在用。」


「难怪你会毫不犹豫地来这里,原来是想跟我分享你推荐的东西。」


「不、不行吗? 如果它不合你的喜好,我们可以去其他店看看。」


「笨蛋,我明明就没有怪你的意思,你怎么会觉得我在怪你啊? 我只是很高兴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而已。」


周对于餐具没有明确的喜好,因此真昼像这样让周了解她喜欢的东西,期盼得到认同,对他而言可是求之不得。


如果要用同样的东西,自然还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最好。


父母曾告诉他「能相让就相让便是感情圆满的秘诀」,因此没有特别要求的那方,以另一方的要求为优先也是理所当然。


「要是你能用你喜欢的东西,我们应该都会很高兴吧。 如果我能用自己喜欢的东西,我用得开心,你看了也开心,不是吗?」

  「这是当然的了。」
  「那就对啦。」

要是他们对此的感受性有所不同,可以想见以后会发生多少摩擦。 真昼能和自己一样为喜欢之人的喜悦感同身受,这点实在令他无比感激。


如果彼此都很开心,感受到的喜悦也会变为两倍──周的父母能堂堂正正地这么说,并且付诸实行。 周一边在心里赞叹父母的伟大,同时和比刚才更开心的真昼手牵手走进店里。

  整齐排列在架子上的餐具,每一样都很有品味。

有些餐具会用浅色印着逼真的花朵,尽管周不会特地选用这种常见的类型,不过这家店贩售的商品都有花朵的图案。


周也不会排斥使用外观以流畅的线条与色调呈现的物品。


「我觉得买常用的大小比较好。 有时我一不小心就买了设计不错,但形状或大小不好用的,后来也只能把它收起来了......」

  真昼仔细端详着各式各样的餐具,小声说道。
  「我明白你的心情。」
  衣服也有类似的特点。

就算买了自己觉得不错、款式也符合喜好的衣服,但要是它不合季节,或者无法和手边的衣服搭配起来,也只能落得平白占据衣柜空间的结果。

  (不过大部分也是因为我很少出门就是了。 )

话说回来,周本来就没有要穿给别人看,他也不怎么注重时尚。 只是因为喜欢就买,买了才发现浪费钱——他已经体验过好几次这样的空虚感。

  这次的盘子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
不管是多么喜欢的款式,要是平常不能用也没有意义。 如果它的尺寸或形状不方便用来吃饭,买了也早晚会束之高阁,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。


「因为我们俩都得各用一个,所以要结合餐桌的大小来衡量才行。」

  「毕竟我家餐桌没很大嘛。」
  另一个问题无非就是放置地点的大小了。

周的餐桌是一或二人用,原本他想说反正不会有人来做客,便买了一个人用也不会太大的小餐桌,结果现在却适得其反。


「我现在觉得餐桌还是大一点会比较方便,但毕竟当初只有我一个人会用,我才这样决定的。」


「哎,以后再换张大的就好了吧? 现在就先凑合着用啰。」

  「说得也是。」

之后有问题再买新的就好──周把这个念想放在脑海一隅,配合真昼的脚步在卖场内行进。


因为这里是真昼钟意的店铺,她经常会停下脚步仔细品评,所以一直没有决定好要买什么。

  「唔~每个都很不错,真伤脑筋。」
  「我看你很开心耶。」

「能一起出门我就觉得很开心了。 开心到我忍不住想多买一些。」

  「你平常那么节制,偶尔放纵一下也没关系吧?」

「不行──我都快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了,到时要麻烦你帮我踩煞车啰。」

  「交给我吧。」

凭真昼的自制力,周这张煞车皮大概派不上用场,不过他还是先答应再说。


真昼听到周的回答后,心情似乎更好了,她兴高采烈地拿起盘子,百般挑剔地比来比去,进入了烦恼模式。 在男朋友看来,真昼这副模样实在太可爱了,让周忍不住笑着凝视她。


这种时候要是不发表意见或许不太好,但周不打算对开开心心的真昼泼冷水。


真昼愉悦地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:「这个或许可以在家里用。」 接着拿起一个图案是小花和藤蔓的朴素平盘,放进周提在手上的购物篮里。 她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。

  「...... 你在自己家里也很讲究餐具吗?」

「嗯,可以这样说。 我会严格挑选喜欢的餐具。 我单纯只是觉得,如果用漂亮的盘子,或是喜欢的盘子来吃饭,感觉会很不错。」


「我懂。 看着看着心情就好起来了,东西似乎也会变好吃。」


即使是对这方面基本上没要求的周,也觉得外观漂漂亮亮的看起来会更美味,更促进食欲。 对此他颇有体会。


「如果只是要吃饭,省下洗碗的工夫,那直接把平底锅或锅子摆在餐桌上,拿纸盘当小碟子来用就好了,只是那样很没意思。」

  「轻松归轻松,一点都不开心是真的。」

「味道是很重要没错,但外观也不容忽视。 人也一样,别人看你的第一眼,就决定了他对你的印象。」

  「你这么说我还蛮意外的。」

真昼不喜欢以貌取人的行为,因此周原本以为她不会说出这种话,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
「和做菜一样喔。 要是你面前有一盘煮得一塌糊涂的菜餚,你还会动一下筷子吗? 但如果你不吃,你也不会知道味道如何不是吗?」

  「是没错啦。」

「人也是这样的。 如果你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错,别人就愿意跟你来往,如此一来对方也更容易了解你的内在。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,比起漂亮或可爱,更重要的还是外表干净与否的问题。 你觉得有人会想跟完全不打理外表的人扯上关系吗?」

  「嗚呃!」
  「为什么你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?」
  「呃,毕竟我到不久前都还很邋里邋遢嘛。」

在周为了能和真昼并肩前进而开始努力之前,他都对自己的外表漠不关心。


他甚至觉得只要没有不卫生就没差,所以衣服都随便烫一烫了事,浏海也放任它变长,结果就是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阴郁的氛围。 虽然也没有到不卫生的地步,但以前的他的确是一丁点清爽的感觉都没有,对此他正深切反省。


「以你的情况来说,我不觉得你卫生习惯不好,只是看起来有点阴沉,不过房间确实是很脏乱。」

  「呜,那时真是受你照顾了。」

「呵呵,但你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做了,这样就很了不起了喔?」

  「不能凡事都依赖别人吧。」
  「你很上进,值得鼓励。」

真昼踮起脚尖想摸摸周的头夸他「好乖好乖」,周随即阻止了她,这让她露出明显的不满神色。 不过就在周简短告诉她「我们现在在外面」后,她不满的情绪便一口气消失,脸颊也染上了羞赧的色彩。


周也很希望真昼别在外面摸他,因此在千钧一发之际予以制止。 尽管他松了口气,心里却也觉得有点可惜。

  「总、总之......」

真昼似乎因为差点在外面闯祸而感到难为情,她用有些发尖的声音继续说道:


「我觉得盘子还是要好看一点,这样才能让人觉得菜色丰盛,而且要是餐桌上漂漂亮亮的,也会给人愉快的心情。 但毕竟你也有自己的喜好......」


「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,应该说对这方面没感觉吧,嗯。 我刚才也说过了,只要是你喜欢的款式就好。 我相信你的审美观,也想要喜欢你喜欢的东西。」

  「...... 请不要突然偷袭。」
  「我没偷袭吧。」
  「真的是……」

尽管周把「我哪里偷袭了?」 的视线刺向真昼,但其实他完全没有打算偷袭,因此他好像有种被真昼找碴的感觉。


真昼一脸气呼呼,闹着连生气都算不上的可爱别扭,嘴上说着「你一直都是这样」这句经常听到的话,接着把事先挑出的两个盘子暂时放进篮子里摆好。

  「这两种你觉得哪边比较好?」

真昼指着两个盘子给他看。 一个是纯白的底色上绘有由蓝黄两色构成的几何学图案,另一个则是在美丽的薄荷底色上用白色绘出草木的图样。


两种都不算十分华丽,却已经足够当成装饰品摆在家里。


以周的角度来看,衣服姑且不论,小东西的话,比起明亮的浅色,他更喜欢清晰一点的感觉,于是他老实选择了白底上绘有蓝黄两色图案的那一片。

  「我选这个,你呢?」
  「那我就直接买两个啰?」

真昼干脆地接受了周的意见,把另一个盘子放回原位,再拿了两片周所选的盘子放进篮子里。 此举让周甚至担心起自己是不是剥夺了真昼所期待的选择权。


「可以是可以,但你不再多考虑一下吗? 只要是你喜欢的,我都可以啊?」


「为什麽你要这样说呢...... 我一开始也讲了,我想和你一起决定。 这两边我都一样喜欢,如此一来,只要选了你喜欢的那边,我们用起来都会比较开心吧? 我也想要喜欢你喜欢的东西。」


真昼把周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,这让周切身体会到真昼那句「你一直都是这样」的含意。 他细细咀嚼从内心深处涌现的害羞之情,以及更胜于此的喜悦。

  「...... 说得也是。」

周微微点头回应,真昼似乎对成功予以报复一事感到满意,于是微微一笑,依偎在他的手臂上。


「那麽,我已经大致决定好要买什么了,我们就一起选吧...... 可以吗?」

  「嗯。」

这也是一起购物的喜悦吧──周沉浸在深深渗入内心的喜悦之中,对面带柔和笑容牵着他的真昼回以微笑。


两人选好成对的盘子和汤杯后,真昼在与餐具无关的区域停下了脚步。


虽然这家店乍看之下是卖餐具的,但似乎全部的厨房用品都有卖,甚至还有诸如调理器具的商品。


吸引真昼前去的陈列架上,摆放着设计华丽的便当盒和水壶。

  「我可以逛这边吗?」

「是可以啦,但我记得你已经有好几个了吧? 坏掉了吗?」

  「...... 是要买你的喔?」
  「我的?」

听到真昼突然提起自己,周眨了眨眼睛,她则是继续说道:「你好像不知道。」


「毕竟我和你的食量不一样。 以男性来说,你的食量算比较少,但相较于我,你还是比较会吃的不是吗? 我只是在想,我的便当盒对你来说会不会不够大。 但如果要用保鲜盒,我又觉得没意思。」

  「啊,对喔──」

他们开始交往之后,周都会光明正大地和真昼吃午餐,真昼也常常为他准备便当。


这种时候真昼都会用自己家里的便当盒。 如果周是要和真昼一起吃午餐,他的便当盒就会装得满满的; 周和树他们一起吃的时候,则是盒子的两层都装配菜,再另外包一颗饭团。


周并没有很执着要用什么容器来盛装,但因为真昼主张「我的美感无法容忍自己让你带保鲜盒」,才会由她怎么方便怎么做。

  「抱歉,让你这么多工夫。」

「我也不是每天都做,就算要做,大部分也都是事先备好的菜,或是前一天晚上没吃完的,所以也不算很费工夫。 再说,你就算刚睡醒,也会帮忙我做便当不是吗? 你说很好吃,我就觉得很高兴了,一点也不辛苦唷。」

  「谢谢你帮我带便当,让我有好吃的午餐。」

能定期吃到女朋友做的便当,每个男高中生听了肯定都会羡慕不已。 对此颇有自觉的周,看着真昼展现出超越天使、已然达到女神境界的慈爱之心,只能在心中向她下跪膜拜。

  「呵呵,我才要谢谢你吃得这么津津有味。」

就算真昼的心地始终都是如此善良,周还是会觉得自己造成她颇大的负担,所以绝对不会要求她每天都准备便当。


如真昼所言,她都会事先准备一些菜,晚餐也会多煮一点,放到隔天当成便当的配菜,不过便当里十之八九会有的──正确来说是特地帮周做的──高汤蛋卷则是她早上起来再紧锣密鼓地现做。 有些配菜只要事先调味好后放进冰箱,早上再拿出来热一下就好,但这些配菜她也会下工夫充分加热。 照理说这段时间她应该是在休息的。

  真的是怎么谢她都谢不完。

周甚至打算帮真昼做便当了。 虽说晚餐他也会帮忙,但大多仍是由真昼负责,所以午餐应该由周来准备才对。

  「之后可以换我来做吗?」
  「你来做吗?」
  周试着提议,真昼却露出了今天最为惊讶的表情。

「啊,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厨艺不精吧? 我好歹也是会做的欸?」


真昼应该也知道周已经掌握了不少烹饪技术,但或许是因为她想起周以前下厨时的惨况,所以才会有些担心。


即使如此,周的厨艺如今进步了不少,再说他做饭给真昼吃的时候,感觉真昼的评价并不差,因此尽管他没有多加思考就提议由自己做便当,但他也是有一定的把握能做出点东西来,才会提出这种想法的。


「不,应该没有人看到最近的你还敢嫌你厨艺不好。 你的本领真的进步很多,煮得也很好吃。」

  「那真是谢了。」
  「可、可是,你怎么会突然想帮我带便当啊?」

「没有啦,我只是觉得不该把事情全丢给你,而且我也想做给你吃。」


真昼的负担基本上算是蛮重的,所以要是周可以把这些重担分摊到自己身上,他也乐此不疲。


虽说周很高兴自己能帮忙分摊,却也不表示真昼就会有一样的感觉。 但要是能让真昼开心,周也会主动做便当给她吃。 若能把会让自己感到高兴的事情回敬给对方,创造出喜悦的连锁效应,他当然会想积极尝试看看了。

  「不行吗?」
  「我、我很高兴...... 不过,真的可以吗?」
  「什么意思?」
  「...... 我吃便当的时候会被别人看到喔?」

真昼的意思就是「旁人光是看到这便当的菜色,就会拉低对它的评价,这样没关系吗?」。


「唔,那也没办法。 要是有人说看起来难吃,你就说是我的问题没关系。」


「要是有人敢这么说,我就会和那个人保持距离,甚至断绝往来。」

  「这样会不会太超过?」

周并不打算做出看起来就很难吃的料理,不过他认为就算别人按他们的标准去批评也没差,反正只要真昼满意就好。 可是她肯定会觉得男朋友受到侮辱了。


「因为他们明知这是我男朋友努力做出来的,却还敢光明正大地在我面前批评,要是我依然和这种人来往,天知道我会被说什么。 不过我也不记得自己有结交这种朋友就是了。」


「我是没资格说别人怎样,但你对交际还真苛刻啊。」


「我知道这样讲不好听,不过我认为交友关系应该要慎思。 如果有人可能会伤害到我或者我重要的人,我绝不会让对方靠近自己。」

  「说得也是。」

她刚才所说的「慎思」,判断依据多半就是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危害吧。

 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周围的人影响。

也就是说,环境可以塑造出一个人。 如果环境有问题,这个人也很有可能跟着受到影响而误入歧途。


「...... 话说回来,你不会再做出难吃的料理了,所以应该不会被人说嘴吧。」

  「不知道耶,我有努力就是了。」

「你的厨艺进步多少,我可是最清楚的,因为我可是在你旁边一路见证过来的嘛。」


真昼丝毫不怀疑周能把便当做好,她深深的信赖让周感觉身体逐渐发热,同时绽开笑容。

  「那我会彻底发挥我努力的成果,不留任何遗憾。」
  「我会期待的。」
  「希望你适当期待一下就好。」

真昼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,对周施加了一点压力。 周轻轻握住她的手,低声说:「我得努力回应你的期待才行呢。」

  「还有什么东西要买吗?」

真昼把碗盘和新挑好的便当盒放进购物篮里,确认当初要买的东西大致都到齐之后,似乎正在回想有没有漏掉什么。

  「杯子的话,之前买过跟你成套的了。」

「嗯~要说还有什么没买,应该就是汤匙、叉子和筷子了吧?」


「对,就是这个。 难得有这个机会,这部份我也想买成对的。」


既然餐具都凑成套了,筷子也应该要两个人用同款的,这样用起来也比较开心──对于这个提议,真昼点了点头。


「话是这么说,但我家的汤匙和叉子都是图案简单的款式,所以我们正在用的也能算是同款。 真要买的话就是筷子了,不过这家店实在找不到。」


这家店主要是卖北欧产的餐具,顶多只会卖一些设计得很可爱的筷子,在这里找不到适合用来吃饭的筷子,准确说来是材质不符。

  「还得去其他店看看才行。」

「是啊。 家里是不缺筷子,但我们现在用的种类不一样,每次拿出来都觉得有点麻烦。」

  「如果没有事先分好,有时慌张就容易拿错。」

就是因为太麻烦,他们现在才会用两种均一价一百圆的筷子。 其中一种是图案一样,只有颜色不同; 另外一种则是反过来,笔直的木筷整支都是素色的。 这两种筷子显得极度不统一。


其实只要丢掉不需要的就好,但周就是嫌麻烦,一直拖着不管,结果就是每次拿出来他都觉得很麻烦,而且这些便宜的筷子也开始掉漆,让收纳筷子的地方看起来乱七八糟的。


难得有这个机会,周想要跟随真昼「好东西要耐用」的座右铭挑选用得久的产品,不过他也知道,要买筷子还是得去专卖店找比较妥当。


「如果要买筷子,这间商场里有家店是专门卖这个的,我们去那边看看吧。 应该买得到成对的。」


「说得也是。 对了,你的手比较小,如果买的尺寸跟我一样,你应该会觉得很难用。 既然要买,就选有不同尺寸的吧。」


周把真昼的手握紧又放开了几次,接着她明显不满地「唔」了一声。


他的确想买同款的筷子,但要是连尺寸都一样,他们之中就一定会有人用得不顺,所以没必要追求到这种程度。

  「毕竟你的手又小又可爱嘛。」
  「你是在瞧不起我吗?」

「我才没有呢。 喏,我很高兴自己能把你的手包起来。」


周暂时放开真昼,像是要从上方覆住似的轻轻握住她的手。 真昼的小手毫无抵抗地收进了周的掌中。


真昼交互看着自己被覆住的手和周的脸,周见状则小声笑着说:「妳看,这样刚好对吧?」 话说完,他也发现真昼的眉间已经放松了下来。

  「...... 这次我就让你蒙混过去。」
  「谢谢你让我蒙混过去。 走吧,结账啰~」

尽管真昼不太喜欢别人说她手掌小,但她还是把这句话当成称赞她可爱,并坦率接受了。 周在心里为此偷笑了一下,环视周围寻找收银台的方向。


柜台就在稍微里面一点的地方,当他们俩正要走向柜台时,忽然听见一对看似情侣的男女在附近亲密交谈的话音。

  「选这个不就好了?」
  「咦~有够土~」
  「喂喂。」

「开玩笑的啦。 我们从今天开始就要住在一起了,得认真挑才行。 难得有这个机会嘛。」


看来那两个人正要开始同居。 他们依偎彼此,手里拿着餐具,一边谈笑一边挑选。


两人散发出十足的热量,进行着旁人听了都害羞的对话,同时将餐具一一放进篮子里,接着愉悦地相视而笑。

  周看到他们的模样后停下了脚步。

  (咦?)他想道。

  (該不會周圍的人看我們也是這種感覺吧?)

  在周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,熱度頓時往他臉上集中,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噴火了。臉部表面有種彷彿被燒灼一般的搔癢與疼痛。
  那對情侶似乎對周和真晝毫不在意,很快就移動到其他的區域去了。
  「周?」
  真晝擔心地抬頭看向忽然停下腳步的周,他卻無法回以直視。
  「……欸,我想到一件事,我可以說嗎?」
  「什麼?」
  「……我們這樣子,看起來像不像一對同居情侶在買東西啊?」
  這股熱度實在過於強烈,若要獨自承擔似乎會把腦袋燒壞,因此周便嘗試讓這股火焰以「分享」為名延燒出去,下一秒他的眼角餘光就瞄到身旁的真晝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。
  真晝的嘴巴劇烈顫抖,小聲發出「我、我、我……」這種根本就像是音樂的聲音,同時用空著的那隻手按住和周一樣滾燙的臉頰。
  她沒有甩開和周相繫的手,此舉反倒成了讓周散不去臉上熱意的燃料。
  真晝不停打顫,活像個可疑人物。她重複了幾次深呼吸後,抬頭看向周。
  那雙即將就要流出淚水的焦糖色眼眸,明顯充滿了羞恥和混亂,深處隱約能見到莫大的幹勁與期待。
  「……還、還太早了。」
  「是、是啊。還太早了。」
  還太早了。
  真晝一說完,就像隨時都要逃跑似的拉著周的手,自暴自棄地走向收銀台。周努力壓下體內的熱意,在嘴裡重複「還太早」,同時依她的引導前去結帳。

終將稱呼之名

  基本上真晝對每個人都會使用敬語。
  不管對方年紀比她大還是小,她的態度都不會改變。無論是老師、同學或學弟妹,她都會以敬語相待。面對店員、鄰居和迷路的孩子,她也始終維持同樣的禮儀。
  那面對特別的人又是如何呢?就算對象是她最親近的朋友千歲,甚至是身為男朋友的周,她說話的方式也依然彬彬有禮。

  「是说,真昼你对每个人都会用敬语呢。」

某天吃完晚餐之后,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奇妙的周试着提出了这个问题。 真昼闻言便不停眨着眼睛,她的长睫毛也随之搧动。


这个问题太过突然,害她感到不知所措,周对此的确很过意不去,不过既然都说出口了,再后悔也为时已晚。


真昼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,她只是笑着说:「是呀,因为太习惯了,我平常都不会特别意识到这点。」 接着喝了口红茶。

  「有什麽一定要用敬语的理由吗?」

周又补充了一个令他在意的问题。 真昼闻言便静静把杯子放到桌上,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会儿。

  「嗯...... 有点不知道怎么说耶。」
  「不知道怎么说?」

「主要是因为我想让别人觉得我很有礼貌...... 再来就是我想和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。」


如真昼自己所言,她看起来的确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。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周的视线,她垂下眉梢,脸上写满为难。


「不管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,只要像这样交流到一定程度,不就会越来越亲近了吗?」

  「这个嘛,应该吧。」

「我的私人空间比较大,因此就算交情好到一定的程度,只要有人侵门踏户,我还是会退开...... 会下意识地远离他。」

  「换作是我也不行吗?」

「没、没有的事! 要是我不喜欢你进入我的私人空间,我根本就不会坐在你旁边!」


事实上,周是明知真昼会否定才问的,但看她否定激动得超乎预料,周还是稍微被她震慑住了。


「我没有疏远别人的意思...... 该怎么说呢,我之所以会用这种态度,是希望对方'不要再深入我的领域',也算是一种习惯了。」

  周能理解真昼想说什么。

真昼基本上算是个擅于社交的人,不管对谁都是笑脸相迎,但她其实有些内向,喜欢安安静静过日子。 私底下她这样的倾向就很明显,可以看出她不喜欢别人靠自己太近。


真昼和周待在一起的时候,通常也不会天南地北聊个没完,大多时候他们都是静静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 她不会拒绝周待在身边,应该说她反倒很欢迎,这终究是因为周是特别的人,不代表其他人能有同样的待遇。


要是能让自己安下心来的空间遭到入侵,像她这样的人肯定会变得十分敏感,这点周自然可以理解。 这或许也是她的防卫本能所致。 她使用敬语是出于特定的意图,对她来说,就像是要在自己和别人之间立起一堵高墙。


「一部分也是因为我想牵制别人,这种理由真的很不可爱对吧?」


真昼板着脸叹了口气,抓起垂在脸颊边的头发,用手指卷着把玩。

  「我这人很别扭对不对?」

「身为男朋友,我觉得你很坦率,也很好懂就是了。」

  「...... 就说很别扭了。」
  「你害羞啦?」
  「请不要捉弄我。」

真昼满脸通红,对身旁周的大腿发起微弱的直接攻击。 看她这样,周很纳闷她到底哪里别扭,但她似乎坚信自己是个别扭的人。

  「...... 我觉得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友情。」

真昼的话语混杂在轻微的吐息中,比平时更缺乏抑扬顿挫。


「若要说有,确实是有,但我认为人际关系是要靠着一些好处才能持续下去的。 可能是想要享受某种利益,抑或是得到精神上的好处,对此我不会妄加定论,但要是没有意义,我应该就不会待在你身边了。」

  虽然真昼想表达的意思有些极端,但周能够理解。

不管是哪种关系,基本上都有好处与坏处之分,人们也是在明白这点之后才继续和他人来往的。


说穿了,正是因为和对方待在一起能得到一些精神层面的好处,比如说感到快乐、幸福,抑或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等等,友情这种东西才能够持续下去。 不信任对方的人品,持续和对方来往会危害到自己──要是诸如此类的坏处比好处还多,关系会破裂也是理所当然。


「以得失来决定友情」的做法肯定也会引发质疑,但每个人终究都是在无意间以开心与否的基准去做判断。


「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样讲是自我感觉良好,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,不过我认为几乎没有人会抱持纯粹的心情来接近我。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这样,但的确有不少人是因为我更有利用价值才接近我的。」


从刚才开始,真昼就叹了不知道多少次气,周这下明白她刚才说的肯定来自于她的实际体验,他为此感到心痛。 显然她已经很习惯别人对她抱持好感和恶意了,无从排遣的郁闷让周咬紧嘴唇。


她至今为止的交友关系,都建立在她身为天使的言行举止上,但这些过往并不全是愉快的经历。 这项事实再次摆在周的面前。


「往好的讲,无非就是希望我教他念书,或是和我这种风评不错的女生打好关系以提升自己的评价,又或者是让自己免于受到其他人的排挤。 至于往坏的讲嘛,有些男生想把我当成他的附属品或战利品,还有些女生是看准被我拒绝的男生,装出跟我很要好的样子...... 反正什么人都有。」


从真昼有些乏力又疲惫的语调听来,她真的过得很辛苦,周不由得像是要慰劳似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

光是想起这些事就觉得更累了──她的声音和表情流露出这样的气息,因此周的心里满是你辛苦了的想法。


见周跟着垂下眉梢,真昼连忙补充:「当然也有人是单纯锺意我天使的样子才接近我的。」 但即使她刻意挤出开朗的语气,从她刚才的表情来看,她似乎也是一番苦战后才迈入达观一切的境地。


「总之,我之所以会用敬语,对外人会是那种态度,都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跨越那条界线。 如果我平等对待每一个人,那些硬是想要越界的人就自然而然会被别人排挤...... 虽说这种做法不值得嘉许就是了。」


她利用自己受欢迎的立场,反过来不让别人利用自己。


这想必就是真昼因人际关系而吃尽苦头之后,所学到的处世之道和防御策略了。

  「...... 你真的很辛苦啊。」

「不过,若说我刚才的言论包含了我的主观意识,我也不能否认就是了。 要批评我自我感觉良好,我也不会否定。」


「不,看你那么受欢迎,谁敢说你自我感觉良好......」


现在众人都已经知道真昼有男朋友,因此没有之前那么夸张,但她在跟周交往之前,受欢迎的程度其实非常惊人。


不分男生女生,她周围都一定会有人在; 据她本人表示,她甚至会定期收到告白。 尽管没有她走到哪,就会有一群人跟到哪的地步,但周几乎没见过她旁边没人,只剩她独自一人的画面。


不过就如她所说,事实上众人就是看不出她有其他过从甚密的对象。 看千岁成天黏着她就能明白,真昼和其他学生只是保持表面上的来往而已。


「这件事我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了,而且现在的我身边都是温柔又善良的好人。」

  她微笑着这么说道,脸上的笑容看不出半点虚假。

周和真昼的班上大多都是相对理性且温和的人。 运动会时那些激愤的同学似乎也已经放弃,并没有对他们俩搞什么小动作。 至于女生们,不知为何她们都笑咪咪地静静旁观两人的发展,这种态度让周有点摸不着头绪。


周和真昼的发展能如此顺遂,都是多亏了班上同学的理解,所以周非常感谢他们。


「话说回来,我最一开始使用敬语,也不是因为这个契机就是了。」

  「一开始?」

「呃...... 该怎么说呢? 我等等要讲的话,你听了一定会挂怀。」


见真昼含糊其辞,周甚至觉得心有挂碍的人其实是她自己。 周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犹豫,只能不断眨着眼睛。 真昼见状便下定决心似地继续说道:

  「...... 你不觉得用敬语听起来比较像个优等生吗?」
  周啊了一声。

一股「早知道就别问了」的后悔,也在刹那间同时砸进了他的后脑勺。


「在我们这个年纪,我们会学到各式各样的词汇,对于话语的意义、接收者的印象也不会多加考虑,就直接将它们说出口。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,如果我的措词十分优雅,举止也温柔、细心又和气...... 至少大人眼中,我会是个乖孩子吧?」


真昼丝毫不在意周刚才那声「啊」和他脸上的后悔,又补充了这段话。


她的表情非常柔和、平静,简直就像在展现那个乖孩子的笑容,周看了又更后悔了。

  『明明就得不到回报。』

真昼曾说过的这句话在周的脑海里不断打转,挥之不去。


「当时的我心无旁骛,只想让他们觉得我是个乖孩子、让他们多看我一眼。 现在回想起来,我那时真的扭曲至极。」


真昼干脆地用扭曲一词来描述自己,随后她发现周沉默不语,便睁大了眼睛,用好似困扰的慌张眼神注视着周。


「当然,该说是我现在没有这种念头,还是我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呢? 如今我已经对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想法了。」


她想必是很介意周的想法,才会说出如此温柔的敷衍之语。 周不希望她再说下去,便从正面搂住她的身体。


尽管真昼的身体瞬间僵住,但她又马上放松下来,委身于周。 周感受到她就是如此信任自己。


「...... 不管你讲话有没有礼貌,我都喜欢你。 你不当乖孩子也没关系。」

  「我、我明白。」
  「我希望你可以更明白。」
  「……好。」
  周喜欢真昼的一切。

她虐待自己装成乖孩子; 不留情面又有些排外; 胆小、害怕接纳他人; 尽管自认扭曲,个性却无比善良,还会对自己装成天使的行为抱持罪恶感。 无论是什么面相,周都认为自己必须好好爱护、珍惜。


他绝对不是只喜欢真昼表面上的优点。 连同她心中的阴影在内,周觉得这些特质都十分惹人怜爱。


周想把这些想法传达给真昼,便温柔地抱住她,同时抚着她的背。 对此真昼则是害羞地在周的怀里动来动去。


尽管如此,她仍然没有逃开,而且还是一脸愉快的模样。 这多半就是真昼如此接纳周的证明。


「不、不过,我知道你可能很在意,但不只是这样喔?」

  「不只是这样?」
  「是的。 你想,我其实是被小雪阿姨养大的对吧?」
  「……是啊。」
  「不是,我没有要害你消沉的意思啊!?」

即便周不是当事人,他一回忆起真昼的出身,却还是露出了忧郁的神色。 真昼见他点头回应,反倒显得有些惊慌失措。


「有句话不是说,时常陪在身边的人会让自己耳濡目染吗? 小雪阿姨基本上都是用敬语。 受雇于我父母自然是原因之一...... 但她不管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。 我觉得她的处世非常优雅、迷人。 我可能也是想要向她看齐,才会开始模仿她的吧。」


「原来......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想必她不只用字遣词,连行为举止也很优雅啰? 不然你就不会因为憧憬而模仿她了吧?」

  「嗯。」

只要知道真昼装出这种态度绝非只为了当个乖孩子,周就放下心了。


听真昼说得越多,周越是深切体会到,小雪的确是个对真昼而言十分重要的存在。


可以想见,如果没有小雪,就没有现在的真昼,因此对真昼来说,小雪理当是个很重要的人,但既然小雪让真昼如此仰慕,她想必是一位人品高尚、心地善良的女性。


周没有见过小雪,不过他希望未来可以拜访这位引领真昼走上正道的恩人。 就算周并不是站在能说出口的立场上,他还是想亲自向对方道谢。


明明周也不知道实际上会是如何,但他依旧认为小雪若是看到现在的真昼,肯定会非常高兴。


看真昼对小雪展现出极大的信赖,周觉得只要真昼身边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,他也会越来越开心。 想到这里,他的嘴角不禁放松下来。


周感慨地想着:「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」 同时溺爱似的抚着任凭自己摆布的真昼。 此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

真昼开始使用敬语的契机源自于小雪,至于使用敬语的理由,其中一个是她想当好孩子,让父母多注意她,另外一个则是她想在自己与别人之间立起一道看不见的高墙,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。


既然如此,以现在的状态来看,她或许可以抛弃敬语了吧?


「顺便问一下,你刚才那样说,就表示你对敬语没什么执着啰?」

  「嗯,算是吧。」
  「...... 你要不要试看看用一般的方式说话?」

真昼说话的态度基本上不会没轻没重。 尽管她偶尔会说出「笨蛋」或「真是的」之类的话,但她的语气并不随便,而是十分客气。


面对其他人时,她也大多以同学、先生小姐或叔叔阿姨称之。 她对周说话的态度也依然见外,虽然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并非如此。

  「一、一般的方式吗?」

「对。 那个,怎么说...... 你对男朋友也是很客气嘛,我只是在想我几乎没听你把敬语拿掉过。」

  「就、就算你这么说......」

周目不转睛地看着真昼,他怀里的女朋友便难为情地缩起身体。


「抱歉抱歉,我不是故意为难你,只是有点在意而已。 毕竟你总是用敬语,我的好奇心就忍不住发作了。」

  「真、真是的……笨蛋。」

真昼抱持掩饰害羞与责备对方的心情,不断用头球撞向周的胸口。 她努力处罚了周一阵子之后,就抬眼瞄了他一眼。


她的眼神满是犹豫,或者该说满是迷惘,周见状便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,对害她过于勉强自己一事表示歉意。 就在这时,真昼缓缓开口了。

  「...... 人家超喜欢你的啦。」
  这句宛如呢喃的细微话语。
  时长大概只有五秒钟,就是如此短暂。

然而周的思绪却瞬间变成一片空白,得花上颇长一段时间才能真正理解真昼所说的话。


周定格在抱住真昼的动作,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地反刍真昼所说的话语,直到周能理解为止,这句话一直都在周的脑海中不停旋转。 在他好不容易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时,他低头看着乖乖躺在怀里的真昼,动作僵硬得活像一台没油的机器。

  她迟迟没有动作,脸也红得像烧坏了一样。

只有注视着周的双眼无比湿润,在光芒的反射下波光粼粼。


在周的注视下,那双眼眸顿时充满了羞涩的情绪,让她想要用眼睛的帘子将其遮住。


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,眼皮也一同阖上。 周凝视着闭起眼睛的真昼,咬住同样即将闭上的樱唇。


尽管真昼已然停下的动作也随之开始,但她并不是要抵抗,而是宛如依偎一般,将一切委身于周。


明明只是稍微亲一下而已,真昼在和周的嘴唇分开后,却以比刚才更红通通的脸颊和水汪汪的眼眸仰望着他。

  那副模样又让周感到怜爱。
  「再一次。」
  「……不行。」
  「我不是指接吻,是说刚才那句话。」
  「我不会再说了!」
  「咦~」
  「笨蛋。」

周切身感受到真昼真的很少骂人,心想这句可爱的话语根本算不上是辱骂,同时他轻轻放开真昼,只见真昼也红着脸离开他,试图让热度冷却下来,这副模样让周有些忍俊不住。

  「本人也很喜欢你喔。」
  「...... 你可以不用那么客气。」
  「好~」

真昼用有些紧迫盯人的眼神看着他,于是周坦率地道歉。 后来真昼也不再多说什么,只是喝着已经完全凉掉的红茶,继续想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
再刺激真昼也不好,因此周只是在一旁看着她,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咖啡。


那冷掉的咖啡理应是黑咖啡,但却有股不可思议的甜味。


「...... 我重新体认到,在我们开始交往之后,你称呼我的方式依然没变。」


等冷静下来再回想,他还是觉得,唯独真昼对他自己的称呼依然和交往前一样,他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,不由得笑了出来。


同样恢复冷静的真昼好像对此很在意,微微发出了「唔唔」的可爱呻吟声。

  「因、因为,你就是你嘛......」

「哎,我还是很难想像你那麽亲昵地叫我。 原本的称呼都用那么久了。」


「突然要我用那麽亲昵的方式,不管怎麽想我都觉得很难做到。」


「是没错啦...... 那个,我在想,你以后会不会也继续用这个称呼啊?」


周不讨厌真昼平常称呼自己的方式,也知道这是真昼给他的特殊待遇,但他还是不禁怀疑,真昼会不会继续用周来称呼他。


虽然周没有明确地把这个想法告诉真昼,但他已经做好了和对方共度一生的觉悟,只要真昼接受他,他就绝不会放手; 除非真昼讨厌他了,不然他也不打算离开。


真昼未来也会一直叫他“周”吗? 当周为此感到不可思议时,真昼抬起头来,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

  「……阿周?」

真昼歪着头这么问道,让周陷入只能咬住自己脸颊内侧的窘境。

  「...... 感觉这样叫不太适合,或者该说不太对。」
  「这、这样啊。」
  「...... 因为很难为情。」

突然被真昼这么叫,周才觉得难为情,但他还是勉强忍住,用咖啡中和嘴里的甜味。 真昼看了他片刻,接着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襬。


周心想:「怎么回事?」 看着真昼可爱地展现自己的想法。 接着真昼就像是要窥探周的表情一般抬起眼来,脸颊也泛起红晕。

  「老周。」

周一听到真昼柔和的话语,就差点害装着咖啡的马克杯掉到地上。


在周的面前,真昼基本上是个把可爱两字化为具体后的存在,但她同时也会展现出成熟的美丽。


她的表情微微泛红,却又将其转变成性感,用甜美的声音细声说道。 这道声音散发着妖艳的气息,仿佛能从思绪边缘渐渐渗透进来,将一切融化殆尽,谁听了这样的声音又能不动摇呢?


她本人害羞地低声说:「这样比较贴切。 呵呵。」 周见状也明白了她并非刻意为之,但要说不小心或故意哪边威力比较大,答案不言而喻。

  「...... 你这样对我心脏也不好。」
  「为、为什么?」
  「呃,那个,该怎么说呢......」
  「请说。」